紀盼娣望著大姐眼底真切的擔憂,臉上淚痕未乾,卻緩緩扯出一抹清冷又決絕的笑。
那笑容里沒有半分年少天真,只有破釜沉舟的孤勇。
她抬眼,定定看著紀滿月,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
「姐,名聲不值錢,它從來不能當飯吃,不能替我們擋苦難,更不能護我們周全。」
「我們已經長大了,到了人人念叨、等著說親的年紀。
你以為媽暫時放過你,是心疼你、念著母女情分嗎?」
紀盼娣眼底覆滿寒涼,字字戳破最殘酷的真相:
「不過是因為你守著廢品站的穩定活計,月月有固定進項,能穩穩給家裡填窟窿、供弟弟讀書花銷。
你對家裡還有用處,所以你暫時安全。」
「可二姐的下場,你親眼看著的。」
「她老老實實聽話、認命、順從,最後還不是被母親隨便許給一個家暴成性的男人?
被打斷肋骨、險些喪命,半生被困在泥潭裡,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今天是二姐,明天、後天,下一個被推出去犧牲的,就是我。」
紀盼娣深呼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湧的酸澀,條理清晰地道出兩人避無可避的宿命:
「媽心裡從來沒有我們的。她的算盤打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等弟弟紀耀祖上學要錢、闖禍賠錢、將來娶妻蓋房缺錢,
或是她自己舊疾加重、沒錢抓藥治病的時候,她第一個想到的出路,就是賣女兒換錢。」
「在這個家裡,我們永遠是排在最後、隨時可以被犧牲的棋子。
弟弟是根,是寶,是她後半輩子的指望,而我們,只是用來換銀錢、填窟窿、供養家裡的工具。」
這麼多年,她們聽話、懂事、吃苦、隱忍,以為真心能換一絲溫情,退讓能換一線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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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到頭來,換來的是得寸進尺的索取、理所當然的壓榨、至親至愛的背刺。
紀盼娣眼神愈發堅定,帶著壓抑多年的反抗:
「我們從前一味忍讓、一味順從,從來不敢真正撕破臉。
哪怕受了天大的委屈,也被她一句『孝順』死死捆住。」
「她拿孝道壓我們,拿生養之恩綁我們,拿身體病痛拿捏我們。
我們但凡有半分反抗、半分不願,就是不孝不義、狼心狗肺。」
「可妥協有用嗎?」
她輕聲反問,字字泣血:
「我們一次次妥協,二姐一次次忍讓,換來的是變好的日子嗎?」
「就算我們今日再退一步,上交所有辛苦錢,又能安穩多久?」
「在這個家裡,我們兩個始終是排在後面的,會被犧牲的。
我們不願意,終究是要反抗的。
還不是要撕破臉!
到時候她拿孝順壓我們,說我們不顧親媽的命。
我們怎麼辦?
妥協嗎?
嫁人之後她的病能立刻好嗎?」
「不,她的病不會徹底痊癒,弟弟不會永遠安分懂事,家裡的窟窿永遠填不滿。
今日的退讓,只是換明日新一輪的壓榨算計。」
「與其一輩子被這個家糾纏、被至親拿捏、永遠活在犧牲與退讓里,
不如一勞永逸,徹底斷了她拿捏我們的所有路子。」
紀盼娣眼底閃著清醒的狠勁:
「到時候,是她親手逼得女兒無路可走、親手毀掉女兒前程,賣掉女兒。
就算我們日後徹底遠離,不管她,沒人能指責我們半句不孝。」
屋內靜默無聲,滿地狼藉襯得人心愈發荒蕪。
紀滿月怔怔看著眼前驟然長大、心性堅韌的妹妹,鼻尖酸澀發脹,眼眶瞬間紅透。
良久,紀滿月心頭的護妹執念、顧慮名聲的枷鎖,一點點鬆動、瓦解。
她伸手輕輕撫上妹妹微涼的臉頰,眼底滿是心疼與不忍,語氣帶著遷就與決然:
「盼娣,別毀你的名聲。」
「要壞,姐來壞。
姐年紀更大,早已過了最好的婚嫁年紀,本就不指望再尋什麼好前程。
只要能護你安穩脫身,姐怎麼樣都無所謂。」
這是大姐最後的溫柔,永遠習慣性擋在前面,替妹妹扛下所有風雨、所有不堪、所有代價。
可紀盼娣卻輕輕搖了搖頭,眼底浮起一抹冷靜的淺笑,透著破局的通透:
「姐,不用爭,我們兩個一起。」
「與其留一個完好名聲、一個破損名聲,不如徹底做絕。」
「到時候我們就對外說,那個外頭的男人,心性偏執,有特殊癖好,
盯上了我們姐妹二人,死死糾纏不放。」
一句話,徹底堵死所有後患。
名聲是一起污的,是非是一起擔的,沒人能單獨拿捏誰、偏袒誰。
一勞永逸,斷了母親賣女求財的所有念想,
斷了旁人指指點點、閒話磋磨的所有可能,也斷了這個家一輩子糾纏她們的枷鎖。
紀滿月定定看著妹妹澄澈決絕的眼眸,看著她小小年紀卻遠超常人的隱忍與智謀,心底最後一絲猶豫徹底散盡。
她重重點頭,聲音低沉堅定:
「好,姐聽你的。我們一起破局,一起脫身。」
親情涼薄,便斬斷牽絆;世道不公,便自辟生路。
兩人壓低聲音,快速敲定所有細節,條理清晰、步步周全。
明日照常行事,不露出半分異常,穩住所有人的視線。
紀滿月依舊早早起床,按時去廢品站上班,維持往日勤懇安穩的模樣,不讓任何人察覺異樣。
紀盼娣則托相熟的姐妹,給林晚秋的作坊捎話,請假數日,暫時不去上工。
請假之後,她依舊裝作往日貼補家用的模樣,早起走街串巷,去往鄉下收新鮮野菜、土雞蛋,白日正常走街串巷售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