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盼娣拎著籃子，繞去了后街。
后街胡同深處，住著石大強一家人。
石大強比紀盼娣年長几歲，兩人相識多年，算是最早一批跟著她做小買賣、討生活的熟人。
早些年世道拘謹，生意難做，石大強因為家裡成分不好，底子不乾淨，
正式工廠、集體單位一概不收，一輩子落不到正經工作。
平日裡只能靠著跑腿搬貨、零散倒賣、幫人打雜掙一口飯吃，日子過得緊巴巴，
常年吃了上頓愁下頓，在街坊鄰裡間也是最不起眼、最沒出路的那一類年輕人。
自從紀盼娣最開始走街串巷倒賣野菜雞蛋，後來擺攤賣頭花，
一直都願意帶著他分一杯湯水，給他留穩當活計、穩妥利潤。
石大強踏實肯干、嘴嚴靠譜，從不亂打聽、不亂嚼舌根，老老實實跟著做事，
家裡日子才一點點緩過來，漸漸有了結餘、有了起色。
可以說，紀盼娣是實打實拉了他一把，是他落魄日子裡唯一的貴人。
也正因相識多年，他對紀家的底細、紀母的偏心刻薄、紀家姐妹常年被壓榨的處境，
看得一清二楚，心底一直替兩個老實姑娘抱不平。
紀盼娣找到他時，石大強正準備出門。
見了紀盼娣，他當即停下腳步，笑著招呼：「盼娣，今天怎麼這麼早過來？」
紀盼娣左右看了看無人，壓低聲音，神色平靜地將提前想好的話娓娓道來。
「大強哥，我今天來找你，是有一件正事、一件好事告訴你。」
「我們一直做的頭花小作坊，馬上就要升級擴建了，
市里特批的正規輕工工廠，手續、地皮、進口設備全都落定了，過段時間就要大規模招人建廠。」
石大強渾身一震，眼睛瞬間亮得徹底，手裡的扁擔都險些拿捏不穩。
作坊變工廠！
這在一九七八年的當下，簡直是天翻地覆的好事！
私人建廠聞所未聞，更是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路子，這意味著穩定活計、長久營生、正經出路。
他激動得呼吸都急促了幾分，滿臉不敢置信：「真的？盼娣，你說的是真的？真要建廠招人？」
「千真萬確。」紀盼娣點頭，語氣篤定，「廠子馬上落地，到時候需要大量踏實能幹的熟手，
你和你身邊那幫一起做事的兄弟，只要肯干、守規矩，我優先給你們留名額，直接進廠銷售部。」
石大強心底瞬間燃起萬丈希望，滿臉狂喜。
他這輩子因為家世成分，早已不奢望能有正經工作，如今能有進廠的機會，簡直是逆天改命的機緣。
他當即拍著胸脯，語氣懇切又鄭重：「盼娣！你放心！
你的恩情我一直記著，以後但凡有用得著我的地方，水裡火里我都去！絕不推脫！」
紀盼娣要的就是他這句話。
她順勢放緩語氣，坦然託付：「大強哥，我確實有事要麻煩你。我家裡的情況你也清楚。」
「今天麻煩你，帶幾個靠譜兄弟，去我家裡上門討債。不用打傷人、不用砸壞大件東西，也不用鬧出人命官司。」
「只需要把五十三塊六的帳擺明白，把欠債賴帳的事鬧開，
讓街坊鄰里都聽見、看見，坐實我們家裡外債纏身、被人追帳的事實即可。」
石大強聞言，瞬間懂了。
他毫不猶豫應聲：「行！這事包在我身上！保證給你辦得妥妥噹噹！分寸絕對拿捏到位！」
紀盼娣放下心來，微微頷首：「辛苦你了。事後我照常給你們結算工錢，絕不虧待。」
「說什麼工錢！」石大強擺擺手，一臉坦蕩，「你拉我們一條生路，這點忙理所應當！
你只管放心出去做事，家裡的事，我們給你辦妥！」
交代完畢，紀盼娣不再多留，轉身拎著布兜，照常去往鄉下收菜、收雞蛋，神色平靜、步履從容，仿佛方才只是隨口託付一樁小事。
她依舊按照往日節奏，走街串巷，在外人眼裡，依舊是那個為了餬口辛苦奔波的小姑娘。
這邊紀盼娣走遠，石大強半點不敢耽擱。
建廠招工的消息，早已讓他滿心振奮、滿心感念。
他火速找來平日裡一起跑腿、一起倒賣、關係最鐵的四五個年輕小伙。
幾人都是一樣，家世普通、無正經活計、常年掙扎餬口，
聽聞能跟著紀盼娣進新工廠，個個眼睛發亮、滿心雀躍。
得知是幫紀家姐妹討公道、收拾賴帳惡人，眾人更是義不容辭，當即一拍即合，浩浩蕩蕩朝著紀家小院走去。
日上三竿，正是鄰里在家閒坐、串門嘮嗑的時辰。
紀家院裡，此刻正一片安逸鬆弛。
紀招娣安安穩穩坐在板凳上，被狗娃殷勤伺候著，喝水閒聊，全然忘了自己昨日背刺姐妹、恩將仇報的齷齪事。
狗娃賴在岳家不走，心裡還打著如意算盤，等著紀母施壓，逼得紀滿月、紀盼娣交出賺錢門路，好讓他夫妻倆長久撈好處。
紀母坐在一旁擇菜，心裡依舊琢磨著怎麼拿捏兩個女兒的積蓄，給小兒子攢錢，滿心算計。
誰也沒料到，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雜亂沉重的腳步聲。
「哐當……」
簡陋的院門被人直接推開，石大強帶著四五個年輕小伙，徑直闖了進來，個個面色嚴肅、氣勢逼人。
小院瞬間被堵得滿滿當當。
院裡三人驟然一愣，臉上的閒適瞬間僵住，滿眼猝不及防的慌亂。
紀母手裡的菜葉子瞬間掉落在地，看著突然闖進來的一群青壯年小伙子，腦子瞬間懵了，整個人呆呆站著，半天回不過神。
好好的白日晴天，怎麼突然闖進來一幫人？
還未等她開口質問，石大強往前一步，聲音洪亮乾脆，直接開口道明來意：
「紀家的人在不在？我們是上門討債的！」
「紀家二女兒紀招娣，前段時間住院治病、租房暫住，一共欠下五十三塊六的外債！
當初是紀家姐妹出面擔保借錢，如今欠債逾期許久，遲遲不還！」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今天我們專程上門，結清帳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