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亮的聲音穿透小院,清晰傳到院外,引得左右鄰里紛紛探頭張望、駐足圍觀。
五十三塊六!
這個數目在一九七八年的鄉下,絕非小數目,瞬間讓圍觀鄰里譁然一片。
紀母臉色瞬間煞白,慌神過後,第一反應不是問責惹事的二女兒,而是轉頭狠狠看向一旁的紀招娣,厲聲呵斥:
「你有錢!你這陣子擺攤掙了錢!趕緊拿出來給他們還債!」
她看得清清楚楚,這幾日招娣手裡有錢,還全數交給了狗娃,絕對有能力結清欠款。
突如其來的逼債,讓原本安逸嬌氣的紀招娣瞬間慌了神,臉色慘白,渾身僵硬。
她哪裡還有錢?
所有擺攤掙來的血汗錢,早已被她全數上交給狗娃,此刻兜里空空如也,一分余錢都沒有。
她下意識轉頭,淚眼婆娑、慌亂無措地看向身旁的男人狗娃。
指望自己男人能護她一次、替她擋下這場風波。
可平日裡在家囂張跋扈、動輒打罵妻子、在岳家滿口大話的狗娃,
此刻徹底露了原形,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窩裡橫、外慫內惡的無賴。
看著眼前氣勢洶洶的一幫年輕人,他雙腿瞬間發軟,心底發虛,嚇得渾身僵硬,
下意識往牆角縮去,背脊緊緊貼著土牆,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
臉上的殷勤、囂張、得意,盡數消失得乾乾淨淨,只剩滿臉畏縮、惶恐膽怯。
紀招娣死死看著他,眼底最後一點期盼,一點點涼透。
石大強見兩人縮頭躲懶、拒不吭聲,再次沉聲開口:
「欠債還錢!沒人抵賴得過去!」
狗娃縮在牆角,頭都不敢抬,只敢含糊怯懦地推脫,死不認帳、死不擔責:
「我不知道!我不清楚!誰借的錢你們找誰去!別找我們!跟我們沒關係!」
他寧願丟臉、寧願窩囊,也不肯掏出半分錢財,更不肯低頭道歉認帳。
一副無賴到底、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
這般窩囊嘴臉,看得圍觀鄰里指指點點、暗自恥笑。
石大強幾人早已摸清底細,見狀也不再多餘廢話。
既然好言討債無用,那就只能鬧得徹底、做實一切。
幾人對視一眼,當即動手。
不傷人,只對著院裡零散雜物、桌上碗筷、矮凳竹筐動手。
一陣噼里啪啦的輕響,竹筐翻倒、碗筷落地、雜物散落,
院裡瞬間一片狼藉,比昨日姐妹二人被搜查過後還要狼狽混亂。
動靜極大,聲勢十足,徹底引來了半條街巷的鄰里圍觀。
人聲鼎沸、議論紛紛,所有閒話、所有目光,盡數壓在了紀家小院之上。
石大強等人鬧得分寸剛好,只造聲勢、不惹禍端,鬧完之後,朗聲留下最後一句警告:
「限你們三日之內還清所有欠款!逾期不還,我們日日上門!絕不姑息!」
話音落下,一行人轉身徑直離去,乾脆利落。
空蕩蕩的小院,只剩滿地狼藉、滿臉慘白的紀母、瑟瑟發抖的紀招娣、
窩囊畏縮的狗娃,還有滿街鄰里的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石大強一行人腳步走遠,院外的圍觀鄰里卻沒有散去,
一個個扒著門框、探著腦袋,低聲交頭接耳,
細碎的議論聲密密麻麻鑽進院裡,臊得紀家三人臉上火辣辣的疼。
滿院狼藉不堪,翻倒的竹筐滾在地上,碎了的碗筷散落一地,
塵土混著雜物鋪了半個院子,方才片刻的安逸鬆弛,徹底碎得徹底。
緊繃的慌亂褪去,巨大的無措和惱羞成怒瞬間裹住了紀母。
她再也撐不住平日裡強勢蠻橫的姿態,雙腿一軟,
直接一屁股癱坐在冰冷的泥土地上,雙手往膝蓋上一拍,張嘴就嗚嗚哭嚎起來。
「這可怎麼辦啊!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她哭得滿臉狼狽,眼淚混著皺紋里的塵土,模樣狼狽又滑稽。
哭嚎兩聲,紀母猛地抬起頭,紅腫的眼睛死死盯住縮在牆角、
始終不敢抬頭的狗娃,語氣又急又狠,帶著不容置喙的逼迫:
「狗娃!你趕緊把錢拿出來還了!」
「這可是給你媳婦治病、救命的錢!是實打實的醫藥費、房租債!
於情於理,都該是你這個當丈夫的來還!」
「更何況前兩天,是盼娣好心,可憐你媳婦重傷無依,特意給招娣找了擺攤的活計,讓她白白掙了安穩錢!
你兩口子掙的錢,全都被你收起來了,今天必須把這筆錢交出來填窟窿!」
昨日紀招娣回娘家告狀,信口開河說滿月和盼娣有暴利賺錢的門路,一日能掙七八塊,說得天花亂墜。
紀母起初也是將信將疑。
哪裡有日日穩賺七八塊的輕鬆活路?
可架不住紀招娣說得太過篤定,句句真切,她一時被錢財迷了眼。
所以才不管不顧,硬逼著姐妹二人交錢,翻箱倒櫃搜身查帳,半點餘地不留。
聽完盼娣的哭訴,她雖然猶豫,但是還是藏著一絲僥倖和疑惑。
如今債主上門、帳目擺死、外債坐實,她終於徹底信了。
紀母也是從年少光景過來的人,年輕時候的情愛追逐、人心虛實,她看得通透。
當年紀父追求她的時候,也是百般殷勤、事事討好,
今日摘野花相送,明日省口糧換糖塊,溫柔體貼、大方捨得,把她捧在手心裡疼惜。
所以盼娣說的那番話,她信了。
那個外頭的男人,一時起了心思,捨得拋甜頭、給門路。
可即便心底明白,紀母的念頭,依舊沒有半分向著滿月和盼娣。
她心底反倒暗自埋怨起盼娣的糊塗。
就算走投無路,不得已借了旁人的門路,也不該這般傻、太過心軟。
招娣早已出嫁,是潑出去的水,是別人家的人,根本算不上紀家的自家人。
這般難得的賺錢門路、這般旁人求都求不來的營生,
若是悄悄留著自用,攢下的銀錢,既能給她抓藥養病,又能給耀祖交學費、攢家業、蓋新房。
那才是實打實、為紀家著想。
可盼娣偏偏太過善良,白白把到手的好處,盡數讓給了早已是外人的紀招娣。
到頭來,招娣掙了錢、討了婆家幾日安穩,惹下的外債、落下的爛攤子,
反倒還要留著紀家人收拾,白白拖累家裡。
在紀母根深蒂固的偏心念頭裡,兩個未出閣的小女兒,終究是紀家的人,
是將來要為家裡犧牲、為弟弟鋪路的棋子。
可嫁出去的紀招娣,早已是狗家的媳婦,生是狗娃的人,死是狗家的鬼。
招娣治病欠債、擺攤掙錢、惹下的所有禍事、欠下的所有饑荒,理應由她的丈夫狗娃一力承擔。
絕對不能動她手裡攢下、留給自己和寶貝兒子紀耀祖的半分積蓄!
那是她後半輩子的指望,是兒子將來成家立業的根基,一分一毫都動不得!
紀母從地上撐著身子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再次死死逼視著縮在牆角、一臉窩囊怯懦的狗娃,語氣強勢又蠻橫,半點不退不讓:
「今天這話我撂在這!」
「招娣是你明媒正娶、花大價錢娶回去的媳婦,她生的病、欠的債,全都該你擔!」
「這筆五十三塊六的欠款,一分都不能少,必須由你狗娃結清!」
「別想著賴,今日鄰里全都看著,所有人都知道是你媳婦治病欠下的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