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多年,徐玲早已經習慣了一個人扛起所有。
家裡里外外的家務瑣事、柴米油鹽、人情往來,兩個孩子從小到大的吃喝穿戴、
讀書教育、成長管教,沒有一件事是秦大山操心的。
他這輩子,只管上自己的班、吃自己的飯、睡自己的覺。
家裡再忙再亂、孩子再苦再難,他永遠置身事外,仿佛只是暫住的外人。
徐玲從最開始的期待、失望、委屈,到後來的麻木、習慣、徹底不指望。
她一路咬牙往上拼,從最底層的婦聯小幹事,熬資歷、拼業績、
辦實事、調解無數糾紛,硬生生坐到街道辦主任的位置。
職位越做越高、眼界越來越寬、處事越來越果斷、心性越來越堅韌。
反觀秦大山,幾十年如一日,守著紡織廠庫房的閒差,不求上進、不思進取、得過且過。
同齡人要麼升職、要麼轉崗、要麼學技術,只有他,一輩子原地踏步,守著自己那一畝三分地,安穩混日子。
以前徐玲從不計較這些差距。
為了工作體面、為了家庭樣板、為了兩個孩子安穩長大,她一直忍著、湊活著、維繫著表面完整。
她一直以為,這輩子也就這樣平淡湊活到頭了。
至少安穩無波、沒有大亂。
可她萬萬沒有想到,秦大山看似老實懦弱的皮囊之下,藏著最可怕的自私和涼薄。
為了所謂的臉面、為了孫子的房間、為了順從兒媳的私心,他竟然默許害人圈套,親手推親生女兒入火坑。
這一刻,徐玲徹底通透了。
這婚,必須離。
以前她死守家庭完整、家和萬事興,是因為她身在婦聯、身在公職,需要以身作則,給轄區無數婦女做表率。
可如今她徹底看清,有些家庭不值得維繫,有些人不值得將就。
當婚姻變質、親情扭曲、人心惡毒,一味包容不是美德,是縱容。
她今天果斷止損、果斷離婚、果斷斬斷爛人爛關係,不再委曲求全、不再粉飾太平。
這非但不是她的污點,反而是新時代女性最該有的清醒和果斷,是另一種更有力的表率。
想通所有關節,徐玲心裡最後一點鬱結也散了,只剩坦蕩和堅定。
眼底是真心實意的感激。
「晚秋,今天真的太謝謝你了。」
「先是昨晚,書慧走投無路,是你收留她、護著她、陪著她熬過最害怕的一夜。」
「剛剛在家裡,也是你及時開口,壓住流言、戳破陰謀、護住書慧的清白。」
「阿姨在婦聯、街道一輩子,太清楚這個年代對女孩子名聲的苛責。」
「流言殺人、蜚語毀人,真要是謠言傳出去,書慧這輩子都抬不起頭。」
「你這份情誼、這份挺身而出的周全,阿姨都記在心裡。」
「等我把家裡這些爛攤子徹底處理乾淨,我專門請你吃飯,好好謝謝你。」
林晚秋神色溫和,淡淡搖頭,語氣坦蕩真誠。
「徐阿姨,您不用這麼客氣。」
「我和書慧是好朋友,她受了委屈、受了算計,我幫她、護她,都是應該的。」
「您好好陪著書慧,安撫她的情緒,家裡的事慢慢來,別著急。」
「後續不管遇到什麼麻煩、有人鬧事、有人亂嚼舌根,您隨時喊我。」
說完,她看了一眼牆上掛鍾,時間不早,還要去學校上課。
「徐阿姨,書慧,我先去學校了。」
「有事隨時找我。」
徐玲輕輕點頭,目送林晚秋出門走遠,心裡愈發慶幸女兒能交到這樣正直、通透、有底氣、有擔當的好朋友。
院門重新合上,家裡終於徹底安靜下來。
而被狼狽趕出家門的秦大山、秦光明和王麗麗三人,此刻正擠在巷尾無人的拐角處,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一大早鬧得天翻地覆,被老婆孩子聯手打出門,丟盡臉面,一身狼狽。
冷風一吹,三人終於從混亂的暴怒里冷靜幾分,只剩下滿心慌亂和茫然。
秦光明率先沉不住氣,皺著眉看向秦大山:「爸,現在怎麼辦?
我媽是真的動怒了,還要跟你離婚,還要把我們全都趕出去!
那房子可是單位分的,真不讓我們住,我們徹底沒地方去了!」
王麗麗也跟著心慌不安,語氣帶著焦慮:「爸,剛才那情形您也看見了,媽是鐵了心了,一點情面都不留。
還有那個林晚秋,說話句句壓人,還扯什麼舉報。」
「接下來到底怎麼收場啊?」
秦大山揉著亂糟糟的頭髮,眼底滿是煩躁和茫然,他也是徹底懵了。
活了幾十年,他從來沒見過徐玲發這麼大的火。
在他一輩子的認知里,徐玲強勢歸強勢,但顧大局、愛臉面、重名聲,
再大的矛盾,最後都會為了家庭、為了孩子、為了工作體面選擇壓下來、忍下來。
他以為這次也一樣。
頂多鬧一陣、罵一頓、撒一頓氣,最後日子照舊過。
他實在想不通,不過是逼女兒嫁人而已,不過是用點手段推她一把,怎麼就鬧到離婚趕人、徹底決裂的地步。
他心裡甚至還帶著一絲委屈和不解,嘟囔著開口。
「我哪知道她這次這麼極端?」
「我還不是為了書慧好?女孩子大了不嫁人,留在家裡惹人閒話,一輩子拖下去怎麼辦?」
「再說你那個表哥,誰知道這麼沒用,一點小事都辦不明白,
還能讓書慧跑了,害得我們全家跟著遭殃!」
提起那個所謂的表哥,秦大山滿心怨氣。
他抬手看了看手錶。
「行了,別在這耗著了,再不走都上班遲到了,遲到要扣工資的!」
「先各自穩住,正常上班。」
他轉頭看向王麗麗,快速安排:「麗麗,你把勇勇帶著回娘家呆著吧。」
「你媽正在氣頭上,等她氣消了再說。」
「另外你去找一趟你那個表哥,好好問問昨天到底怎麼回事!怎麼就能失手了!」
說完,他懶得再多耗,心煩意亂地扭頭,率先往紡織廠方向快步走去。
秦光明見父親走了,他抬手拍了拍王麗麗的肩膀,
「我爸在呢,能穩住。我媽就是一時氣上頭,過兩天就好了。」
「你帶著孩子回娘家待著。我先上班去了,晚些再說。」
說完,他也急匆匆轉身往工廠趕。
巷尾只剩王麗麗一個人站在原地。
她死死咬著牙,心裡把那個男人罵了千百遍。
廢物!沒用的東西!
連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姑娘都拿捏不住,到手的好事都能辦砸,
害得她如今里外不是人,被趕出家門、顏面盡失、無處立足!
那個男人,根本不是什麼遠房表哥。
她哪裡有什麼表哥在鋼鐵廠。
那男人是她偶然聽人提起的,三十好幾,在鋼鐵廠上班,手裡有工資、有活干,
看著老實,實際上脾氣暴躁、生性暴力。
最關鍵的是,這人前一段婚姻,就是因為常年家暴,把前妻打得出不了門,最後硬生生沒熬住,重病離世。
鄉里沒人願意把姑娘嫁給他,他手裡攢了點錢,正四處托人找合適的對象。
王麗麗主動找上的他。
她根本就沒安好心。
她從來不是真心想給秦書慧介紹對象、為小姑子著想。
她就是恨秦書慧。
恨小姑子占著一間房,恨小姑子讀書識字、乾淨體面,恨小姑子清清白白、處處比自己體面。
恨她就算不嫁人、待在家裡,也永遠壓自己一頭。
她就是存心的。
她就是要把性子溫順、老實善良的秦書慧,推進這種家暴男人的火坑裡。
她就是要讓秦書慧嫁過去日日挨打、受盡磋磨、一輩子抬不起頭。
除此之外,她還從那個男人手裡,悄悄拿了一筆不小的好處費。
一舉兩得。
只可惜,百密一疏,偏偏讓秦書慧逃了出去,偏偏遇上了林晚秋。
害得她滿盤皆輸。
王麗麗站在冷風裡,眼底陰雲密布,滿是不甘和算計。
不行。
她必須去找那個男人,當面問清楚昨天的細節,問明白到底哪裡出了差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