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來不想在親人之間做選擇,更不想家裡人心生隔閡、彼此生怨。
可如今所有事實擺在眼前,母親心寒,堂妹委屈,若是再縱容妻子任性下去,遲早連累大哥、毀了家裡的和睦。
最讓他無力的是,母親和林晚秋,兩個人口徑一致,全都說是韓月茹的問題。
林承澤靠著走廊牆壁站了很久,晚風從窗外吹進來,吹得他渾身發涼。
深吸一口氣,林承澤壓下滿心紛亂,轉身輕輕下樓。
此時天色將晚,客廳沒人,大伯父和大伯母都回了房間休息。
林承澤走到曹嬸房間門口,敲了敲門,聲音帶著幾分低沉疲憊:「曹嬸,你忙完了嗎?我想問你幾句話。」
曹嬸過來開門,見是他,笑了笑:「承澤,怎麼了?」
林承澤沉默片刻,艱難開口,字字沉重:
「月茹懷孕期間,在家格外挑剔嬌氣,事事折騰長輩、挑剔飯菜、嫌棄你做得不好,
非要我母親事事親力親為……這些事,是真的嗎?」
他不敢抱希望,卻又殘存一絲僥倖。
曹嬸在林家做工多年,老實本分、從不搬弄是非。
聽聞問話,曹嬸微微嘆了口氣,老老實實把大半年來的實情娓娓道來。
從韓月茹剛懷孕回京開始,日日挑剔飯菜口味,她精心做的營養餐動輒被說反胃難吃;
乾淨衣物被嫌棄不整潔,非要婆婆手洗;
房間不許外人碰,事事使喚婆婆親力親為。
她一一細數:「許同志那陣子真是辛苦,日日不得清閒,眼底黑眼圈就沒消過,整個人看著憔悴好多。
我看著都心疼,勸過她別太慣著,可許同志心軟,想著你在外任務辛苦,心疼兒媳孤身養胎,處處包容遷就。」
「後來許同志想通了,不再日日圍著她轉,她心裡就攢了怨氣,處處彆扭,偶爾還會跟許同志拌嘴。」
曹嬸為人厚道,只是如實陳述所見所聞。
可正是這最樸實公允的真話,徹底擊碎了林承澤最後一絲僥倖。
他僵在原地,渾身發冷,心口沉甸甸的發堵。
母親沒說謊。
林晚秋也沒說謊。
所有人都沒有冤枉他的妻子。
是他溫柔懂事的妻子,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恃寵而驕、矯情任性,
折騰老人、失禮客人,積攢了一身的怨氣與傲慢。
是他被枕邊人的溫柔偽裝徹底蒙在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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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嬸看著林承澤呆呆佇立、面色灰白、心神俱亂的模樣,心裡也忍不住嘆了一聲。
她看著這孩子從小長大,知曉他性子正直、孝順顧家、重情重義。
只是常年駐守在外、奔波任務,聚少離多,家裡瑣碎矛盾、媳婦心性變化,他一無所知,從頭到尾都被蒙在鼓裡。
曹嬸心善,不忍心看他這般煎熬難受,放緩語氣,輕聲細語勸慰起來。
「承澤,我多嘴說兩句心裡話,要是說錯了,你也別往心裡去。」
「自古以來,婆媳相處本就是家家難念的經,摩擦隔閡在所難免。
可說到底,中間最難、最該擔當調和責任的,就是做兒子、做丈夫的你。」
「兩邊都是你的至親,你多勸、多調和、多疏導,家裡才能安穩和睦。
你常年不在家,缺位太久,家裡積攢下矛盾,也是情理之中。」
她頓了頓:「但平心而論,你母親許同志,真的是天底下難得的好婆婆、明事理的長輩。」
「大院裡多少人家婆媳爭鬥、雞飛狗跳、處處算計對比,
可你母親心善通透、胸襟豁達、從不苛待晚輩。
當初月茹剛進門,她真心接納;月茹懷孕獨居,她真心疼惜;
日日遷就包容、悉心照料,掏心掏肺付出大半年,半點長輩架子都沒有。」
「換做別家老太太,哪裡能這般忍、這般讓、這般慣著年輕兒媳?
你媳婦,真的該知足。」
林承澤垂著眼眸,喉間發緊,心口堵得喘不上氣,指尖微微發僵,卻安靜聽著,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這些年他在外拼任務、守崗位,自覺對得起家國、對得起職責,卻唯獨虧欠家裡、虧欠母親。
曹嬸看著他落寞沉默的樣子,終究是忍不住再多提點兩句,
算是看著他長大的長輩,發自內心的良言規勸。
「承澤,我在你家幹活十幾年,看著你們兄弟長大。」
「你媳婦這次生完孩子,心態明顯徹底飄了。
她那副生了林家嫡長孫、就可以恃功自傲、拿捏長輩的架勢,實在太過了。
說白了,就是一副想挾孩子令婆家的心思。」
「可你母親是什麼通透人物?
一輩子正直豁達、不重男輕女、不攀不倚。
你媳婦這套心思,在你母親這裡,半點不管用,只會寒了長輩的心。」
曹嬸沉吟片刻,溫和揣測道:「我私下看著琢磨,她之所以心性偏執、愛鑽牛角尖、格外看重生兒子,
多半是從小家裡重男輕女,從小到大受了不少委屈,
心裡缺愛缺偏愛,才會到了婆家,拼命想要找補回來。」
「這份委屈可憐可以理解,但不能成為折騰老人、不懂感恩、傲慢無禮的理由。」
「你母親這輩子待人寬厚,從來不會刻意干涉小輩的夫妻生活。」
說到最後,曹嬸給出最中肯穩妥的建議:
「你回去好好跟你媳婦談談,耐心開導開導她,讓她把身上的傲氣、偏執、矯情都收一收,
懂得知足、懂得感恩、懂得尊重長輩。」
「若是她聽得進去、願意改正,往後好好過日子,家裡依舊和和美美。
若是實在勸不動、改不了性子,長久下去只會矛盾不斷、婆媳難安。
那你最好就讓婆媳分開住,距離才能安生。」
「少接觸、少摩擦,各自安生,總比日日內耗、全家不痛快要好。」
林承澤靜靜聽完,心裡所有僥倖、所有遲疑、所有不甘,徹底煙消雲散。
從母親的話語,到林晚秋的坦蕩直言,再到曹嬸客觀的佐證規勸。
三方說辭完全重合,沒有半點出入。
他定了定紛亂的心神,壓下眼底翻湧的複雜情緒,
對著曹嬸微微頷首,聲音低沉沙啞,帶著沉甸甸的愧意:
「我知道了曹嬸,謝謝您。謝謝您跟我說這些真話,提點我。」
「是我身為兒子、身為丈夫,太不稱職。」
「嗯。」
林承澤應了一聲,不再多言。
他轉過身,步伐沉重,一步一步緩緩踏上樓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