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遊了出來。
光亮在洞穴外面,從上方透下來,把洞口照成一個模糊的藍色圓環。
他推動附肢,穿過窄窄的裂隙。碎石刮過甲殼,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圓環越來越大。
然後他浮了出來。
洞穴出口在礁石底部。周圍是一大片黑色岩石,高低錯落,像倒塌的建築。
光線從頭頂灑落,把礁石的影子投在海底。影子長長短短,隨著水面的波動輕輕搖晃。
他沒有直接出去。
附肢一收,身體下沉,鑽進了最近的沙里。動作很快,幾乎是個本能反應。
沙子從兩側涌過來,蓋住背甲,只留兩隻眼睛在外面。
先看。
不要動。
這是他在寒武紀學到的最重要的事。
不知道這個時代變成了什麼樣。不知道有什麼在游,有什麼在等,有什么正餓著肚子在找吃的。
每個陌生的地方都是狩獵場。新來的那個,永遠是獵物。
沙子的溫度比洞穴里暖。
這讓他確認了一件事——外面確實有光,而且是從上方照下來的。不是生物發光,是太陽。
他離水面不遠。
眼睛慢慢適應了光線。
他開始看。
海底的模樣變了。
寒武紀的海底是軟泥,厚厚一層,踩上去就會陷進去。那些泥里爬滿了怪誕蟲和海綿,到處都是生命的痕跡。
現在不一樣了。
沙子和碎石占了大部分海底,偶爾能看到幾塊礁石,表面光禿禿的,沒什麼東西附著。
海百合長在礁石的陰影里,幾隻觸手伸出來,在水流中慢慢搖晃。
更安靜了。
寒武紀的海底到處都是浮游生物的螢光,像深海的星空。現在那些光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從上方透下來的、穩定的日光,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這種清楚反而讓他不安。
看得見,意味著藏不住。
他繼續觀察。
不遠處有一群小東西在沙面上爬。十厘米左右,拖著長長的尾刺,揮舞著螯肢。
他盯著看了好一會兒才認出來——海蠍子。
寒武紀後期那些長到兩米多的怪物,現在只有這麼大了。
不奇怪。
生態位丟了,就只能變小。
變小消耗少,躲得快,不容易餓死。
那些不肯變小的,早就被吃光了。
海蠍子在他面前爬過,尾刺在沙面上拖出一道道淺溝。
它們走得很慢,螯肢時不時夾起一塊碎屑送進嘴裡,像在撿垃圾。
林淵看著它們,想起上個紀元那些在海蠍子面前逃命的奇蝦。
又想起更早的時候,那些在奇蝦麵前蜷縮起來的三葉蟲。
風水輪流轉。
輪到海蠍子當底層了。
他沒動。
海蠍子太小了,沒什麼肉,也沒什麼值得拿的東西。他繼續趴著,等。
等真正的獵手出現。
沒等多久。
水面上的光線忽然暗了一下。
有什麼東西從上方游過,擋住了光線的落下。
林淵抬起頭。
一群魚。
三十幾條,每條約二十厘米長。銀白色的腹部在水面反射出刺眼的光。
它們排成鬆散的隊形,從礁石上方掠過,速度快得像離弦的箭。
他看清了它們的遊動方式。
以脊柱為中心,是全身肌肉協調發力,脊柱像彈簧一樣壓縮再彈開,每一次擺動都能把身體推出很遠。
速度太快了。
這種速度放在寒武紀,沒有生物能追的上。
那群魚的目標不是他。
它們從礁石上方掠過,隊形忽然收緊,全部朝一個方向俯衝下去——海蠍子群。
海蠍子感覺到了水流的異常。尾刺豎起來,螯肢張開,擺出防禦姿勢。
但太慢了。
第一條魚衝下來,下頜張開,咬住一隻海蠍子的尾刺根部。
咔嚓一聲,尾刺斷了。
海蠍子想轉身,第二條魚已經到了,咬在螯肢關節上。
三秒鐘。
五隻海蠍子被撕成碎片。
剩下的海蠍子開始逃,鑽進沙里,鑽進礁石縫隙。
魚群沒追,只是把那些碎片吃掉,然後重新排好隊形,繼續向前游。
整個過程不到十秒。
林淵趴在沙里,一動不動。
這些魚的速度、配合、咬合力,都遠超寒武紀的任何生物。
它們的神經系統一定比藍狩蝦發達得多。脊髓的傳導速度、反應時間,都優化到了某種極致。
他想知道它們的身體是怎麼長的。
肌肉怎麼附著在脊柱上。神經怎麼從大腦延伸到尾巴。鰓怎麼在高速遊動時保持氧氣供應。
如果能拿到這些東西——
魚群從他頭頂游過,最後幾條魚的尾巴掃過水麵,濺起一串氣泡。
它們沒有發現他。
一隻趴在沙里的甲殼類,顏色和礁石一模一樣,不值得注意。
等魚群游遠了,林淵才從沙里出來。
他開始在礁石間移動,尋找落單的獵物。
魚群是惹不起的,但總會有掉隊的,總會有游得慢的。
找了一會兒,他在一塊礁石後面發現了一條。
三十厘米左右,比魚群里的大一點。它在礁石的陰影里慢慢遊動,像是在休息。
背鰭耷拉著,鰓蓋一張一合,呼吸很慢。
落單的。
受傷的。
或者只是累了。
林淵從側面靠近。附肢貼著沙面移動,不激起任何水流。
甲殼的顏色和礁石几乎一樣,只要不動,就融在背景里。
距離在縮短。
那條魚還在慢慢游,尾巴偶爾擺一下,身體微微晃動。它沒有感覺到他。
一米。
林淵前肢猛地探出,夾住魚的身體中部。
魚瞬間炸了。
尾巴瘋狂拍打,身體拼命扭動,鱗片刮在他的鉗子上發出沙沙的聲音。
它張開下頜想咬他,但夠不到——他的前肢太長,把魚推在攻擊範圍之外。
林淵另一隻前肢跟上,夾住魚的頭。
兩隻鉗同時發力。
魚的脊柱在鉗中斷裂,發出很輕的一聲響。扭動立刻弱了下去,只剩下尾巴還在本能地抽搐。
他把魚拖進礁石縫隙里。
吃。
肉很緊實,比奇蝦的口感硬得多。每一口都要用力撕,用力嚼。
但營養很足,吞下去之後能感覺到暖流在身體裡擴散。
他一邊吃一邊想剛才的事。
那條魚掙扎的力氣很大。三十厘米的魚,甩尾的力量比寒武紀半米長的奇蝦還大。
但他夾住它的時候,感覺並不費力。
這不對。
他剛醒過來,還沒開始進化,只是用沉睡之前的那具身體在行動。
按理說,這具身體應該在沉睡中退化了,應該比以前弱才對。
但事實是它比以前強了。
強了不少。
林淵停下來,把意識沉入體內。
細胞在高速運轉。線粒體瘋狂製造能量,肌纖維的密度比沉睡之前高了近三成,幾丁質的分子結構也更緻密了。
所有指標都在漲。
像是他的細胞活性被某種東西永久性地提升了。
以太。
只有這個解釋。它不只是融合進了細胞,還改變了細胞本身的性質。
讓它們更高效,更強韌,反應更快。
這感覺像是——遊戲裡的被動技能。
不用點,不用激活,只要存在就一直在發揮作用。
他繼續吃。
那條魚很快只剩一副骨架。脊柱彎在碎石上,一節一節的,像一條細長的鏈子。
林淵用鉗子夾起一節。
很輕。
很硬。
結構精巧得不像這個時代的東西。椎體是中空的,減輕重量的同時保持強度。
椎體之間有軟骨墊片,可以緩衝遊動時的衝擊。
神經索從椎體中央穿過,被骨片包裹著,保護得很好。
他想把這東西裝進自己身體裡。
就像之前那樣,理解器官的原理,然後用三葉蟲的方式重新實現。
脊柱的核心價值不是那根骨頭,是骨頭包著的那根神經索。
更粗,更快,傳導效率比節肢動物的腹神經索高出一個量級。
他需要這個。
需要一個更強大的神經系統。
否則以後遇到更大的魚、更快的魚,他反應不過來。
林淵把整條脊柱從骨架里拆出來,塞進嘴裡。
骨頭嚼碎了吞下去,神經組織直接吸收。
閉上眼睛。
開始構建。
新的神經系統從頭部開始往下長。
細胞分裂,分化,連接。
神經纖維從頭部向後延伸,沿著背甲的內側一路鋪下去。
每到一個胸節,就分出一束分支,和原有的神經節對接。
然後是脊柱的替代品。
他沒有長骨頭。
骨頭太重了,不適合節肢動物的身體結構。
他在背甲內側長出一排骨板,從頭部一直延伸到尾板。骨板之間用韌帶連接,可以彎曲,可以伸展,起到類似脊柱的支撐作用。
神經索嵌在骨板中間,被保護得很好。
改造持續了大約一頓飯的時間。
等他睜開眼睛的時候,感覺整個世界都不一樣了。
周圍的水流變慢了。
準確的說,是他的感知變快了。
每一滴水撞擊附肢的感覺都清晰可辨。他能從那些微小的觸覺中判斷出方向、速度、甚至水的溫度變化。
礁石上的紋路也變得清晰。那些以前看起來只是「粗糙」的表面,現在能分辨出不同層次的紋理——
海百合附著過的痕跡,貝殼啃食過的齒印,水流沖刷出的溝槽。
還有聲音。
周圍的震動清晰可見。
魚的尾巴擺動會在水中產生極微弱的壓力波,以前他感覺不到,現在能了。
二十米外,有一條魚正在游過。
他能感覺到它的方向、速度、大概的體型。
神經系統的升級帶來的不只是反應速度的提升,而是整個感知維度的擴展。
林淵活動了一下附肢。
反應速度快了一倍不止。以前看到一個東西,需要把信號傳到大腦,大腦處理完再傳回來,整個過程有延遲。
現在神經索的傳導速度是原來的幾倍,幾乎是想到的同時,身體就動了。
他想起那些魚。
三十厘米的魚,神經結構就已經超過了藍狩蝦。
如果長到一米呢?兩米呢?
它們的神經系統會強到什麼程度?
林淵把最後一塊魚肉塞進嘴裡,從礁石縫隙里鑽出來。
版本更新了。
寒武紀那一套,在這個時代已經不夠看了。
奇蝦的速度不夠快,藍狩蝦的神經不夠發達,他引以為傲的疊甲技術在魚類的下頜面前可能也不夠看。
他得跟上。
得更快,更強,反應更靈敏。
他開始在礁石間移動,尋找下一個獵物。
版本更新了,他也要更新。
神經系統的改造只是第一步。魚類的肌肉結構、鰓的供氧效率、鰭的流體力學,這些東西他都想要。
他推開礁石,遊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