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麗娟剛要翻開小本子,把分廠的基本情況一一講給何雨柱聽,桌上的電話突然「叮鈴鈴」響了起來,打破了辦公室的安靜。
何雨柱伸手拿起聽筒,語氣沉穩:「喂,我是何雨柱。」
電話那頭傳來梁主任略帶沙啞的聲音:「小何啊,你還是來縣委一趟吧。好多工作還沒跟你交代清楚,還有你的住房,也該分配了,總不能一直住招待所。」
何雨柱心裡輕輕嘆了口氣,該來的總歸躲不過。他應道:「好的,梁主任,我馬上就過去。」
掛斷電話,他轉頭看向陳麗娟,神色嚴肅了幾分:「陳麗娟同志,現在給你布置個任務。」
陳麗娟一聽,立刻掏出小本子和筆,筆尖懸在紙上,眼神專註:「何主任,請您吩咐。」
「第一,你去詳細調查一下廠里各個設備的情況。」何雨柱伸出一根手指,語速不快卻條理清晰,「包括每個車間的機器型號、使用年限、目前的運轉狀態,哪些是常年出故障的,哪些是勉強能湊合用的。還有每個工序的人員儲備情況,老師傅有多少,年輕工人有多少,技術骨幹夠不夠,有沒有青黃不接的情況。」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個事你得跟維修部門的王主任好好對接,讓他把設備圖紙找出來,一起看看哪些地方能改進,哪些必須徹底更換。不用太精確,但你得做到大體有數,心裡有本帳。」
陳麗娟在本子上飛快地記著,筆尖在紙上划過,留下清晰的字跡。她抬頭看了何雨柱一眼,點了點頭:「嗯,我記下了。」
「第二,分廠那邊你也得跑一趟。」何雨柱繼續說道,「不管是生產紙漿的分廠,還是負責運輸的分廠,都去看看。主要了解他們的生產能力、和總廠的配合情況,還有目前存在的主要問題。這些也都記下來。」
他看著陳麗娟,問道:「明天上午,我希望能拿到一份詳細的報告,能做到嗎?」
陳麗娟低頭看了看本子上的記錄,咬了咬嘴唇,認真想了想說:「何主任,如果只是做個初步評估,把主要情況梳理清楚,應該沒問題。我今晚加個班,保證明天上午給您。」
「好。」何雨柱滿意地點點頭,「我要的就是個初步評估,先摸個底。」
他話鋒一轉,又提到了印刷廠:「其次,還有印刷廠那邊,產品太單一了,這樣不行。我有幾點要求,你也一併去落實。」
「您說。」陳麗娟握緊了筆。
「第一個,看看他們能不能拓展業務。」何雨柱說道,「比如印年畫,過年的時候老百姓都喜歡;或者印點小人書、故事書,孩子們愛看;還有彩印,能不能印點帶顏色的包裝紙、宣傳畫。這些都得去評估,看看現有的設備和技術能不能做到。」
「如果做不了,那就要搞清楚,設備需要怎麼升級?需要添哪些新機器?大概要花多少錢?」他語氣加重了幾分,「還有,要做這些,需要哪些單位支持?比如文化局能不能提供畫稿,供銷社能不能幫忙銷貨,這些都得去協調問問。」
陳麗娟一邊記一邊點頭,最後重重地在本子上畫了個圈:「好的,何主任,這些我都記下來了,一定去落實清楚。」
「那還有沒有其他的?」陳麗娟抬頭問道,眼神里透著一股不服輸的勁兒,像是生怕漏了什麼。
何雨柱擺了擺手:「先做這兩項吧,把這兩件事辦明白,比啥都強。你先去吧,有啥不清楚的,隨時給我打電話。」
「哎,好的!」陳麗娟合上本子,轉身快步走了出去,腳步輕快卻透著一股幹練,一點沒有拖沓的樣子。
辦公室里又只剩下何雨柱一個人。他走到牆角,拎起那個還沒來得及送到住處的行李袋,簡單收拾了一下桌上的文件,就出門了。
剛到樓下,就看到那輛綠色的吉普車停在原地,司機小王正蹲在車邊擦輪胎,見他下來,立刻站起身,臉上堆起笑:「何主任,要出去?」
「嗯,去縣委。」何雨柱拉開后座車門坐了進去。
小王麻利地鑽進駕駛座,發動車子。吉普車「嗚」地一聲,穩穩地駛出了廠區,朝著縣城的方向開去。
車廂里很安靜,只有發動機的輕微轟鳴。何雨柱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白楊樹,心裡卻亂得像一團麻。
他想起上午在紙廠看到的那些老舊設備,工人臉上疲憊的神情;想起印刷廠那些單一的產品,譚廠長無奈的笑容;想起趙東來提到的紙漿供應問題,梁主任說的全縣工業的爛攤子……問題太多了,像一堆亂麻,纏得他心口發悶。
很快車子停到了縣委。青灰色的磚牆爬著幾縷枯藤,門口的院牆被雨水沖刷得泛著冷光。
何雨柱攏了攏衣襟,踩著門前的石板路往裡走,鞋跟敲在地上,發出篤篤的聲響,在寂靜的院子裡盪開一圈圈回音。他輕車熟路地穿過迴廊,來到梁主任辦公室門前,抬手敲了敲門,指節叩在暗紅色的木門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進。」裡面傳來一聲沉穩的回應,帶著常年居於上位的威嚴。
何雨柱推門進去。辦公室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墨香,混雜著老舊木料的味道。梁主任坐在靠窗的藤椅上,手裡捏著一份文件,陽光透過窗欞落在他花白的鬢角上,映出細密的皺紋。
辦公桌一角堆著幾摞卷宗,用紅繩捆得整整齊齊,旁邊的搪瓷杯里冒著熱氣,氤氳的水汽模糊了杯身上「為人民服務」的字跡。
梁主任抬頭看他,放下手裡的文件,指了指對面的木椅:「小何來了,坐。」
何雨柱在木椅上坐下,椅面帶著微涼的觸感,他習慣性地挺直了背,目光落在梁主任臉上。
等他坐定,梁主任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慢悠悠地問道:「怎麼樣?去了紙廠有什麼感受?」
何雨柱沉默了片刻,右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左手的老繭,那是常年在紙廠車間裡磨出來的。
他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梁主任,我不知道您有沒有了解過紙廠,說實話,我覺得有點拉胯。」
「拉胯」兩個字說得很輕,卻像塊石頭砸在平靜的水面上。他想起紙廠車間裡那些吱呀作響的舊機器,傳送帶時常卡頓,生產出的紙卷厚薄不均,倉庫里堆著不少因質量不過關而被退回的貨,工人們看著那些廢紙,眼裡的光一點點黯淡下去。
梁主任笑了笑,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帶著幾分瞭然:「不瞞你說,我確實是沒有了解過。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們之前屬於軍部直管。」他頓了頓,指了指窗外,「你別看咱錦西縣小,但是裡面有很多我們接觸不到的地方。就像這紙廠,以前是給部隊供應的,標準、流程都按軍用的來,我們壓根差不上。」
何雨柱瞭然,點了點頭。但是沒有多說什麼。
梁主任接著說:「一個煤炭,一個水產加工,這些產業屬於省里管,我們縣裡無權插手。」
「煉油廠,包括這個紙廠。是軍方在管。還有礦產,歸有色金屬總局管。」他掰著手指,一樁樁一件件數著,語氣裡帶著無奈,「還有配套的軍工單位,那就不用說了。碼頭那邊,海軍維修廠,我們縣裡都無權干涉。」
何雨柱靜靜地聽著,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但是我們能管的現在也有一些磷肥加工廠,氮肥加工廠。」梁主任的語氣緩和了些,帶著些許安慰,「農機,小型農機廠,還有服裝廠、服裝製衣廠,這是我們能管的。」
何雨柱嘆了口氣,聲音里滿是悵然:「梁主任,說實話,到錦西來,我就是有點掣肘。我想先把紙廠給捋順了,再來談其他的。」
他望著窗外,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葉子已經落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濛濛的天空。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紙廠這攤事捋順,只覺得肩上的擔子沉甸甸的,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
梁主任看著他落寞的神情,沒再多說什麼,只是端起搪瓷杯,又喝了一口水,辦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有牆上的掛鍾在滴答滴答地走著,像是在數著那些難捱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