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咎垂眸,狹長墨綠的眸子看向沈湄。她黑亮的杏眼一如從前,沒有因為他傷了她而冷漠諷刺,甚至為了他,不顧安危來到這裡。她所傷心難過的,只是他裝作認不出她了。
暗淵是一個冷心冷情的地方。他所有的善意與憐憫,都折損在幼年時期。他從不知道愛是什麼,他所信奉的準則,是變強。
曙光營地,他險些受寧雪折辱,是她救下他,允許他吮血自救。
那是第一次,他覺得這世間會有人不計得失幫他、保護他。也是從那時起,他開始認真看她,以一個雄性看待雌性的眼光,而非殺手看待一個待宰羔羊。
而後,他以局外人的身份,看長珏、狐堰逐漸沉淪,心中在想,她到底是誰。
早在她推開鱗巒、在集市上演了一出大戲、讓鱗巒顏面掃地開始,他就知道,她不是那個惡毒雌性。他並未去想其中深意,因為與他無關。
彼時他並不知道,當對一個人產生興趣時,就是淪陷的開端。
曙光營地礁石區,克拉肯族來襲,看著她被拽入深海,他幾乎沒有猶豫,跟著沖入深海。哪怕那個時候他只是一個陸地獸人,在深海中幾乎沒有任何還手的餘地。但殺手從不權衡利弊,認定了一件事,眼中便唯有這件事,無懼無畏。
胸口被洞穿後的痛楚讓他幾乎窒息。看著海水中盪開的血霧,看到她黑亮的眼,那雙眼中滿是恐懼。不是對危險現狀的恐懼,是對他即將死去的恐懼。
沙灘上,他能感覺到生命在流失。他要死了。
她近乎顫抖地握著他的手,一遍遍催動自己如同風中燭火一般的光明系異能,像個可憐的傻子,想要與死神爭一爭他的性命。
那個時候他並不害怕。生死一瞬,他早已司空見慣。
可偏偏,他的雌主,不是傻子,是能與死神掰手腕的神女。光明大盛,十分刺眼。他身體的痛楚如同淌入暖流,不那麼疼了。睜開眼時,他唯見光明中的沈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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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時起,他就知道,他所認定的事發生了偏移。
他性子涼薄,不愛與人爭長論短。想要什麼,自會憑自己的本事去搶。長珏的愛細水長流,狐堰的愛風情熱烈,君玄的愛潛移默化,明鏡的愛毫無私心……唯有他,他不知道該給她怎樣的愛。所能做的,就是跟隨她左右,奉上自己的全部,將她視為此生唯一的目標。
之後一切,越陷越深。直到回到暗淵,被潮音汐所捕,在痛苦中覺醒意識,他才明白,沈湄的改變到底是為什麼。無數次輪迴流轉,他的人生沒有一點值得記憶的地方,甚至不及與她這短暫數月來得清晰。
被潮音汐所控,他身不由己,唯一想的是如何回到她的身邊。
返祖祭,是他唯一的機會。
暗淵蝠族喚醒祖脈,實力將達到一個可怕的地步。到了那時,他就可以掙脫束縛,殺了潮音汐,回到沈湄身邊。可他沒想到,輪迴中的每一次他都成功了,擁有絕對的經驗,卻敵不過蟲族的潛伏。此次喚醒祖脈,剛進入祭壇,他就發覺祖先獸骨中隱藏的東西。
即便到了這一刻,他所想的也是殺了蟲族,不讓其頂著他的皮肉,靠近他的雌主。
可他沒想到,在這空茫黑暗的世界裡,出現了光明。
他早該想到的,他的雌主,從不會放棄任何一個人,包括他。
無咎將自己的意識從淪陷的過往中抽離,望著正認真看向他的沈湄,突然笑了。他眉骨鋒利,天生自帶暴戾的冷感,沒有柔和弧度,但此刻淺笑,如梨花盛開。
沈湄看得有些出神。與無咎在一起,他很少笑,但每一次都讓她印象深刻。
無咎指尖薄刃一閃,微微側眸,臉頰上留下了一道血腥的傷痕。
沈湄瞳孔一縮,握住他的手,氣道:「你瘋了!」
光明系流轉,覆在他臉頰上。傷痕雖然轉瞬便好了,卻留下血跡,為他滿是異域風情的長相添了幾分野性。
沈湄一怔,突然就明白了,他是在為當初當著潮音汐的面傷她而感到心痛。
那一道細微的傷痕,留在他心上,無法彌補。
無咎反握住沈湄的手,雙膝重重砸在地上。修長的手握緊她的手,貼在自己額間,微微垂首,以一個極卑微的姿勢,啞聲道:「暗淵蝠族對雌主的忠誠,一生都不會改變。」
沈湄將他拉起來,歪頭看向他,輕笑道:「現在可不是談情說愛的好時候。等離開這裡了,你得好好和我道歉,身體力行。我不說停,你不能停。」
無咎微怔,好似沒聽懂她的話。這算懲罰嗎?
「好。」他握緊她的手,墨綠的眼眸中滿是認真。不過,想到沈湄口中說的話,耳後薄薄的皮膚忍不住泛紅,血色在金色屏障的籠罩中格外顯眼。
「潮音汐被蟲族吞噬,這隻寄生蟲族潛伏在這裡,實力不低。滿月還沒到,我殺了它,中斷的返祖祭還能繼續。你怕不怕?」沈湄透過金光,看向碩大的獸骨。
無咎薄唇微抿,搖了搖頭。他不怕疼,卻怕情感被剝離。
他剛要開口,決定結束這一次的返祖祭。如今潮音汐已死,獸骨中的祖血也殘留不多。繼續下去,對他而言並沒有那麼大的益處,反而會有難言的後果。他不想要了。
但話還沒說出口,沈湄已經手握金刃,朝獸骨中的蟲族襲去。
她周身金光流轉,異能交織,整個人爆發出的氣勢,完全不遜於獸骨的威壓。其中的蟲族察覺到威脅,開始拼命躲藏反攻。
就在這時,祭壇周圍涌動出粘稠的流水聲。
無咎眉尖一蹙,朝四周望去。那涌動的同族獸血,瞬間淹沒了整個祭壇。
返祖祭,重啟了。
在獸血的共振中,獸骨中的祖血開始沸騰。那蟲族瞬間隱匿其中,尋不到蹤跡。
沈湄杏眼半眯,還要動手,龐大的蝙蝠獸骨瞬間湧出鮮血。那血液蒼茫古老,透出濃烈的威壓。緊接著,將整個意識空間淹沒,獸骨也逐漸消失在視野中。
「無咎!」
沈湄在血海中喚了一聲。一雙修長有力的手握緊她的,將她攬入懷中。
「雌主,抓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