橋很長。
走到一半時,風更大了。沈湄的裙擺幾乎和窄橋平行,巨大的拖尾在身後翻捲成一片暗紅色的雲霞。無咎頓了一下,把她往上顛了顛。
「別怕。」他說。
沈湄笑了下,把臉埋進在他肩頭,鼻尖抵著他頸間的皮膚。他性子雖然冷,體溫卻高。她閉上眼,聽著他驟然加速的心跳聲,眉眼彎彎,神色間也帶著幾分眷戀。
橋的盡頭是一處極窄的平台。
無咎踏上去時,腳下的碎石滾落了幾顆,墜入深淵,許久才傳來極輕的迴響。
他側過臉看她。
月光透過霧氣,從峽谷上方斜斜地照下來。她黑紅相間的婚服,他暗金色的額飾,兩個人交纏在一起的髮絲和衣擺,都被鍍上了一層極美的銀白。
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他的墨綠瞳眸在月光下亮著,裡面映著她的臉。
「到了。」
沈湄彎了彎唇,沒有從他背上下來。她偏頭看向身後那座窄橋,又看向前方隱約可見的祭壇火光,輕聲問:「累不累?」
無咎搖了搖頭。
他背著她,繼續朝祭壇的方向走去。
月光落在他們身上,將兩個人的影子映射在窄橋上,親密得宛如一個人。
終於,來到了祭壇。
沈湄望著熟悉的祭壇,有些唏噓。
這裡,赫然就是捆縛暗淵蝠族祖先獸骨的祭壇。原來藏在這裡。可惜,她沒瞧見獸骨,更沒發現蟲族的蹤跡。無咎將她帶來,好似就只是為了舉辦婚禮。
暗淵蝠族的獸人們身著禮服,站在祭壇周圍。祭壇上,一個暗淵蝠族老者看向他們,神色間滿是鄭重,朝兩人躬了躬身:「恭賀族長,夜主,大婚之喜。」
沈湄愣了一下。
「族長?什麼時候的事?」
暗淵蝠族強者至上。蝠盈早在幾年前就被人暗殺了,族長也換了幾茬。但無咎什麼時候當上族長的?這麼重要的事兒她今天才知道?
無咎將她放下,轉身,抬手輕輕整理了一下她被吹亂的鬢髮。
「今天。」他語氣認真,「我的雌主,理應是暗淵蝠族最尊貴的雌性,無人能及。」
沈湄看著他墨綠色的眼眸。明明是冷色,此刻回望她時卻多情。她心跳都不由漏了一拍。
「儀式開始——」
暗淵蝠族老者高呼一聲。
沈湄還有些好奇。經歷了和納迦、長珏的婚禮,她也算有經驗了。每個族群,都有屬於自己的習俗,每個都不大一樣,很有特色。她非常喜歡。
這些年,她從未來過暗淵蝠族,倒是對婚儀過程一知半解。
正想著,就聽到無咎開口,聲音透著幾分啞:「不用了,直接宣告完婚。」
沈湄:「???」
那暗淵蝠族的老者頓了頓,臉上浮現出為難的神色。周圍的族人們也都面面相覷,可看著無咎冰冷的側臉,沒有一人敢開口反駁。
沈湄斜了無咎一眼,朝暗淵蝠族老者開口道:「不行,繼續舉行儀式。」
無咎一頓,薄唇緊抿。
「這……」暗淵蝠族老者小心翼翼看向無咎。
無咎垂下眼,長睫覆下陰影,墨綠的瞳眸中一片溫柔:「聽夜主的。」
暗淵蝠族老者鬆了口氣,忙命人端上來一隻雪白的骨杯,杯壁上刻著暗淵蝠族的圖騰。
「這是什麼?」沈湄有些好奇。
「回稟夜主,暗淵蝠族的婚儀,需要婚前血契。」老者客氣說著,將骨杯遞到兩人面前,「蝠族不信誓言,只信血液。對我們而言,血液是補充生機的必備之物,不會騙人。」
「儀式中,新人各取一滴血融於一隻骨杯中。血液若在杯中交融,視為『血脈相融』,兩位新人自會相愛一生,婚事順遂。可若血液分層,則是……」
老者看了無咎一眼,望著他面無表情的側臉,聲音放低了幾分:「則是『血脈相斥』。在暗淵蝠族,二者若相斥,便是祖宗不允,兩人結合便不會幸福,婚事作罷。」
沈湄微訝。結婚版滴血認親?
上過點兒學的都知道,這沒有一點科學依據。不過,這裡是獸世,神靈都有了,這些神神鬼鬼的規矩應該也是有依據的。
這麼一想,沈湄就要劃破自己的指尖,無咎倏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
他眉間微蹙:「我來。」
沈湄歪頭看向他,杏眼含笑。
一個拿刀很穩、殺人如殺雞的頂級殺手。此刻,他牽著心愛雌性的手,指尖薄刃都有些細微的顫抖,看得一旁的老者連連嘆氣。
薄刃快速閃過,沒帶來一點痛感,一滴血液落進骨杯中。下一刻,無咎將她的手指放到唇邊,舌尖輕輕舔舐過去,血液霎時便止住了,還帶來一絲酥麻感。
沈湄側眸看了一眼周圍。暗淵蝠族的獸人們都低著頭,沒敢朝這邊多看。
見沈湄的指尖止了血,他才隨意一划,看著自己的血液滴入骨杯中。不過他沒盯著看,只是望著沈湄,神色平靜至極。無論血液是否相融,他都會將她綁在身邊。
哪怕,她不愛他。
突然,周圍接二連三響起了倒抽冷氣的聲音。
無咎看向眾多族人,他們目光直勾勾盯著祭台上的骨杯,仿佛看到了什麼令人震驚的東西。他垂在身側的指尖蜷起,血液透過指縫滴落在祭壇上。
果然,她不愛他。
這場大婚,也是他不顧她的意願,費盡心思算計來的。
「不看看?」耳邊傳來她帶著幾分笑意的聲音,似乎覺得驚異,又似乎是別的。
無咎喉結滾動了一下,微微側眸。當他墨綠的瞳眸中倒映出骨杯中長出的暗淵夜曇時,瞳孔一縮,修長的身軀都有些僵硬,似難以置信般,聲音低沉滯澀:「怎麼會……」
雪白的骨杯中,血液融合,快速生長出一株帶刺的花,葉片墨綠,花朵暗紅,乃是雙生並蒂,微風拂過,暗紅色的花瓣翻卷了一下,散發出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
「挺好看。」沈湄抬手點了點花瓣。
祭台後的老者也怔怔出神,聽到無咎的話,才回過神來,喃喃道:「暗淵夜曇出現,意味著結下血契的愛侶,情意已無法勘測,這才會生出異象。這種情況確實有記載,但暗淵蝠族已經多年沒有出過了。況且,還是雙生並蒂的夜曇花……」
「雙生並蒂,意為兩情相悅,缺一不可。若只有一方情深,夜曇只會單生,不會並蒂。」
老者有些唏噓,用複雜的目光看了看無咎,又看看了沈湄,躬身道:「族長與夜主,的確是神眷的愛侶,理應結合。」
「今日,族群為證,夜曇為鑑。族長無咎,夜主沈湄,以血為契,以魂為盟。願暗淵蝠族祖先庇佑,二人於暗夜同行,握緊彼此的手,此生不棄。」
「暗淵蝠族,恭賀族長、夜主,大婚之喜。」
「恭賀族長、夜主,大婚之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