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遊樂場
雖然娜娜和馬克不在屋內，但是——
顧常明的目光卻落在了角落裡那架空無一物、卻仍在微微搖擺的粗布搖籃上。
顧常明上前，看到搖籃里，一個渾身青白的嬰兒正啃著自己的手指，眨巴著一雙黑亮的大眼睛，好奇地盯著他這應該就是娜娜和馬克的孩子吧。
顧常明心想。
心倒是挺大，自個兒兩口子跑出去快活，把這么小的孩子獨自丟在家中所以說，孩子只是個意外，對吧。
不過，一般人確實拿一個鬼嬰沒有任何辦法。
顧常明彎下身子，在阿特幾人不解的目光中向搖籃伸出手，將渾身青白的蛋蛋抱在了懷裡。
鬼嬰的身子涼得像一塊浸泡在寒潭裡的石頭，卻出乎意料地柔軟。
似乎是察覺到這位僧人身上全無惡意，蛋蛋咧開嘴，露出一個天真無邪的笑臉。
張開短短的手臂，努力環住顧常明的半個胸膛，小小的腦袋貼在顧常明的僧衣上，像是在顧常明的懷裡撒嬌。
而就在顧常明將蛋蛋抱起的那一瞬間，籠在鬼嬰身上的那層幻象如薄霧遇陽，頃刻散盡，露出了他本來的模樣。
「這這這，龍婆，這可是鬼嬰啊！作為一名清淨僧侶，您怎麼能碰這種東西，它會玷污你的！」
信幾人看見了顧常明懷裡的蛋蛋，頓時滿臉驚恐，指著蛋蛋，向顧常明勸解道，不讓一個鬼嬰污染了一位具格僧人的手。
顧常明低頭看著懷中那顆小小的腦袋，指尖輕柔地撫過蛋蛋冰涼的頰側，看著那雙純真無暇的眼睛映著顧常明自己的倒影：「為什麼我會被玷污呢？」
顧常明抬眼，雖是疑問句，但卻沒有絲毫困惑，眼裡含笑，道：「這個孩子和我們一樣，都是有情眾生的一員，一個有情眾生的觸碰，又怎麼會玷污另一個有情眾生？」
若存了這種心思，那便是分別心在作祟。
隨即，顧常明目光掃過阿特、信、普、艾四人的臉龐，認真說道：「能玷污人的，從來只有貪婪、仇恨、愚痴和欲望。。」
聽了顧常明的這一番話，阿特、信、普、艾等人頓時羞愧地低下了頭。
「這個孩子還沒出生在這世上就失去了生命，但他又確實幹乾淨淨、赤裸裸地來到了這娑婆世界。像是這樣純真的孩子，只會讓貧僧感到快樂，而不是厭惡。」
顧常明這一番話都是真心實意。
剛開始修行的時候，他確實抱著許多的分別與執著，始終無法放下與生俱來的無始習氣。
但隨著修行的時間漸長，經歷過的事情漸多，很多東西在他的心裡已經輕易拿起和放下。
對與錯、淨與穢、黑與白、人與鬼，從來都不是完全二元對立。
龍龍婆多站在一旁，自始至終未發一言。
他只是靜靜撥動著手中的念珠，嘴唇微動，默誦著什麼。
但很多時候，沉默便是無聲的認可。
他看向顧常明的眼神里，多了一絲幾不可察的讚許，又似乎是覺得理所當然。
儘管劇情已經一團亂麻，但顧常明還是根據自己看過的電影劇情猜到了馬克和娜娜現在在什麼地方。
「你愛我嗎？」
一座簡陋的鄉村遊樂場裡，彩燈一串串亮起，將漆黑的夜色照明。
只有娜娜和馬克兩個人坐的摩天輪上，馬克痴戀地看著娜娜那美麗的面孔，眼底隱藏著別人看不透的悲傷，跟個孩子似的，撒嬌般地問道。
在很多時候，女生的心智往往比男生更早熟，而男生在一生里的大多數時候都像個長不大的孩子。
所以不少女生會覺得同齡男生很幼稚，沒有足夠的安全感，而偏向於找年齡比自身大的男性作為對象。
娜娜的年齡其實比馬克大了一歲，馬克的性格要是放在現代女性眼裡，則是屬於典型的年下小奶狗類型。
在她看來，問出這個問題的馬克就跟個小孩子一般幼稚，但是並不讓人討厭，反而是可愛得緊，抿嘴，笑了笑：「這是什麼傻問題？」
「為什麼這麼說，難道你不愛我了嗎？」
馬克的情緒瞬間低落，眼神黯淡，活像是被主人訓斥而情緒低落的小奶狗。
「我當然愛你，笨蛋。」
娜娜低下頭，臉頰微紅。
「非常愛我？」
「非常。」
娜娜沒好意思抬頭。
「非常非常非常愛？」
馬克彎下實現，臉上傻笑，想要親眼看著娜娜的眼睛，聽她說她愛他。
「白痴！」
娜娜沒好氣地把臉扭向另一邊，耳尖卻紅透了。
順著娜娜的視線望向遠處，馬克頓時眼睛一亮，抱著娜娜的手臂左右搖擺，眼睛看著遠處的建築：「娜娜，那裡還有鬼屋耶，等下我們過去玩吧！」
娜娜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眼神里滿是複雜和掙扎，沒有看向馬克，而是低聲問道：「你————不怕鬼嗎？」
娜娜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指尖不自覺攥緊了裙擺。
「誰怕？」馬克轉過頭來看向娜娜，「我？」
「鬼嘛，沒什麼好怕的。」
如果馬克說這句話時，身體沒有微微發抖的話，確實頗有說服力。
「親愛的。」
娜娜終於轉過身來，面上已沒了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神色。
只要不是智商有問題，都能看得出來娜娜此時的狀態不對，心裡似乎藏著很多心事。
可馬克似乎全然不覺，依舊笑嘻嘻地湊近娜娜，變著法子逗娜娜開心。
「怎麼了？」
娜娜的眼神躲閃，不敢看向馬克的眼睛，但為了不讓馬克看出來異樣，還是勉強露出了一個笑容。
「為什麼這麼問？」
馬克的臉色一下子就沉了下來。
「告訴我，好不好，我想知道。」
娜娜臉上的笑容藏著一抹淡淡的悲傷。
「不可以！」
馬克猛地別過臉去，不讓娜娜看見他的眼眶已經開始泛紅。
就一直這樣，彼此裝作什麼都不知道不好嗎？
他只想和她永遠在一起，為什麼非要把那層窗戶紙捅破？
「如果真的要死，我希望是我先死。娜娜，沒有你，我根本沒有辦法活下去。」
過了許久，馬克才轉回來，認認真真地看著娜娜的眼睛說道。
娜娜怔住了。
這時候，她不知道應該是悲傷還是高興，亦或者是兩者都有。
為什麼，上天要讓彼此這麼相愛的兩個人生死相隔？
兩個人接下來一句話都沒說，彼此緊緊地相擁。
摩天輪緩緩落地，馬克拉著娜娜的手朝著鬼屋的方向走去，買了門票後就走了進去。
而這一幕，被恰好趕到的顧常明一行人看在眼裡。
顧常明印象里，電影裡，馬克出過的遠門沒幾次，但晚上離開，連孩子都不管的，就只有去鬼屋玩的那一次。
無論是《鬼妻》還是《鬼夫》，都保留有去鬼屋玩的故事情節。
「我滴個乖乖————」普目瞪口呆地站在鬼屋門外，看著鬼屋的入口：「究竟是什麼樣的鬼，才會去玩鬼屋啊？」
「這究竟是誰嚇誰啊？」
一旁的信也是一臉呆滯。
阿特和艾面面相覷，一時竟不知該作何表情。
顧常明站在龍婆多身旁，懷裡依舊抱著熟睡的蛋蛋，看著馬克和娜娜牽手的背影消失在門後，無聲地嘆了口氣。
來到這個世界後，顧常明嘆氣的次數似乎比往前世界嘆氣的次數加起來還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