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不負如來不負卿
「只是你們要明白，人鬼同修雖是契合你們二人因緣的方便法門，但終究算不上究竟解脫的正道。往後漫長修行路上，你們仍需日復一日慢慢淡化情愛執念，勘破相守虛妄，一步步趨向清淨涅槃。」
顧常明對娜娜和馬克解釋道。
世間眾生根器千差萬別，貪執深淺各有不同，是以世尊開示八萬四千種教法，應機渡化，不執一法。
也不知道世尊若是看到現如今大行其道的淨土他力接引法門，會是何想法。
顧常明等著娜娜的選擇。
說服了娜娜，基本上就是說服了馬克。
娜娜沉默了好久，才平靜開口：「我不想和小邁分開。」
顧常明左手抱著蛋蛋，右手悄無聲息伸進僧袍，拿起放在其中的五股金剛杵。
「可是，我也不想讓小邁再為我受苦了。」
娜娜回過頭，看了看馬克，苦澀一笑，眼神里滿是心疼，說道。
顧常明聞言心頭一松，不動聲色鬆開攥緊金剛杵的手，收回手，微微頷首，眼神欣慰。
娜娜上前，彎腰接過了顧常萌懷申的蛋蛋，走到馬競身旁，帶著淚，輕撫馬競的臉龐.#
「對不起，小邁，是我太自私了，只想要和你一直在一起，卻沒有考慮過你的感」但是娜娜，你知道的，如果沒有你，我根本活不下去。」
馬克捧起娜娜的臉，沒有任何責怪她的想法，儘管他臉上還有淚痕，但這次他沒有哭，而是讓自己露出來了一個笑容，看起來有些難看：「我一點也不不苦，娜娜，只要你感到快樂，我就覺得很幸福。」
娜娜看著馬克那張狼狽的臉，忽然破涕為笑，又哽咽道：「————你真是個白痴。」
「你一直都知道的。」
馬克傻傻地笑著。
愛本身是不會帶來痛苦的，痛苦的根源在於執著於情、向外渴求被愛的感受。
世間的愛大多都是占有彼此，而真正的愛應該是慈悲無私地利益於所愛的那個他，只願他能幸福快樂。
愛若是達不到慈悲的境界，就都是化了妝的欲望。
馬克對娜娜的愛早已經達到了慈悲的境界，他只希望娜娜能過得更好，哪怕代價是失去娜娜，而不願意讓娜娜為了他而有任何犧牲。
於顧常明而言，馬克最難被說服，而娜娜最難被渡化。
馬克「愛」的境界太高了，以至於本具自足，而娜娜的執念又根深蒂固，難以解脫出離。
一個不需要結果，一個不肯要結果。
「龍婆，我想好了，我要留下來，留下來守護小邁，和他成為同修道侶，成為小邁的護法。」
娜娜抬頭，看向顧常明，認真地說道。
「如果成為普通人，註定只能和娜娜分開，那我願意捨棄一切，走上正法之路，將一切功德回向給娜娜，只求娜娜能早日解脫。」
顧常明看著他們兩個，捻著念珠，推算兩人此番言語真心實意的可能性。
算不出來。
顧常明看向龍婆多，龍婆多向他點了點頭，得到了印證，顧常明才緩緩開口：「如你們所願。」
第二日清晨，法興寺內，釋迦牟尼本師佛像前。
這附近，就法興寺距離邁克他們村最近，同時，法興寺也有收沙彌的資格，所以，馬克的出家剃度儀式在法興寺舉行。
顧常明為戒師，龍婆多作為見證。
這是一般人難以得到的殊勝造化。
無論是顧常明這位密乘行者，亦或者是龍婆多這位即將證得阿羅漢果的尊者，一般情況下都不會為他人主持出家儀式。
馬克的四位戰友也都在，他們也沒想到，最後，馬克居然出家了，而娜娜還將作為馬克的護法神，護持馬克修行。
他們並不知道，這樣的結果對於馬克和娜娜來說究竟是好是壞。
但是既然馬克這個戀愛腦都接受了這個結果，那作為戰友兼兄弟，他們只會對馬克獻——
上最誠摯的祝福，祝福他們今生今世修得正果。
顧常明親自執刀，為馬克剃度。
刀刃貼著馬克的頭皮走過，髮絲無聲滑落。
一刀，兩刀，三刀，四刀————
不多時，馬克滿頭黑髮盡數落盡，頭頂生出清淨的僧相。
顧常明放下戒刀，接過一旁阿特遞來的清水，澆在馬克頭頂。
水流順著他的額頭、鼻樑、下巴滴落，落到地上，清淨宿業。
「如今你已經形具沙門相，當守沙彌十戒。」
顧常明低頭看向馬克的顱頂，為他宣讀戒律，直到念完後，才向馬克詢問：「可能持戒？」
馬克雙手合十，端端正正叩首行禮：「能持。」
顧常明點頭，將一件赭黃色的袈裟披上馬克的左肩，繞過右腋，袒露右臂，再搭回左肩，為其授衣。
「受戒之後，你當徹底放下凡夫情愛貪執，以戒律約束自身身、口、意三業，守身、
守心、守道。不可因娜娜自願護持，便在戒行之上鬆懈打折。不可因日日與她相見，便對女色再起心動念。更不能依仗她的庇護，生出修行懈怠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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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修你的佛法，她護她的僧寶，你們是兩條同行的河，朝向同一片解脫的大海，但河道不可交匯，你可願意？」
馬克沒有立刻回答，雙手合十，看了眼和他一起跪在佛前的娜娜，看到了娜娜眼神中的鼓勵和支持。
如果這是娜娜希望的————
「弟子願意。」
馬克低頭說道。
顧常明點了點頭，他不看過程，只看結果。
隨即，抓起馬克的左手，走到娜娜面前，掌心朝上，示意娜娜將手放上來。
娜娜沒有絲毫的猶豫，將右手搭在了馬克的左手上，兩隻手緊緊握在一起。
見此一幕，顧常明心下嘆息，但也沒過多糾結，向娜娜鄭重問道。
「娜娜，你可知，護法」意味著什麼？」
娜娜點了點頭，又搖搖頭。
「護法，從來不只是守護一個人，而是守護他腳下通往涅槃的修行之路。馬克持戒，你便護他戒行清淨，不令邪魔、心魔侵擾。他誦經修行，你便為他遮擋風雨、隔絕一切外緣的干擾。」
「往後你可日日伴他左右，卻不可牽他手掌、擁他身軀、與他同床共枕，需恪守分寸，不得有半分親昵觸碰。唯有做到這般，你才真正擔得起護法」二字，而非是換了名頭的俗世相守。」
顧常明將護法的邊界與職責講得通透分明，杜絕二人誤以為人鬼同修只是換一種方式相伴廝守。
娜娜閉上眼睛，手掌微微顫抖，被馬克握得更緊，想要給予她力量。
過了一會兒，娜娜深吸一口氣，長長吐出：「我————做得到。」
顧常明點點頭，轉身，從佛台上取下一根紅線和一枚青灰色的佛牌。
這枚佛牌，屬於陰牌，是昨晚顧常明讓娜娜帶他去找她的埋葬之地，從她的眉心取下一塊顱骨碾碎、混雜著娜娜的頭髮、墳頭土、法興寺的香灰、顧常明和龍婆多剪下的指甲製作而成。
同時，也是這世間第一枚鬼妻娜娜陰牌。
顧常明走到馬克面前，將佛牌繫上紅線，輕輕掛在馬克的頸間。
從此往後，馬克持戒誦經的一切功德，都將會通過這一枚鬼妻陰牌回向娜娜，清淨她的業障，助她證得清淨功德身。
龍婆多緩緩睜開雙眼，誦讀護衛經，來自一位阿那含尊者的殊勝加持遍布整座大殿，某種意義上代表了暹羅正法對這段特殊因緣的默許與成全。
誦經聲畢，龍婆多目光平靜地看向新晉沙彌馬克，輕聲叮囑：「你當謹記，不必強行絕情滅愛。你對娜娜的赤誠本心，並非修行障礙，反而是你的修行資糧。以護她離苦之心精進持戒，以盼她解脫之願廣行善事，慈悲喜舍日日增長，心中執念自然漸漸消融。」
話音落，龍婆多轉頭望向一旁魂體清淨的娜娜，提點她修行關鍵：「你的執念深重，輪迴牽絆極深，無佛法戒體護身，極容易在外緣擾動下滋生嗔恨痴念，墮入旁門魔道。你既然立下終身護法之誓，便要守住本心清淨，一心護持他的正法道途，不可擾亂他的修行，更不能再起占有貪戀之心。待他修成究竟正果之日，你方能徹底脫離陰身，證得解脫。」
顧常明最終蓋棺定論：「從今往後，沙彌馬克駐法興寺修行，娜娜隨行護法。」
在法興寺有一棵大榕樹，在樹下，立起了一座神龕，裡頭供奉著娜娜剩下的屍骸，同時也是娜娜往後的居所。
顧常明將其命名為鬼妻廟。
在暹羅大地，幾乎每一座正統寺院之內，都會設立多處獨立神龕，供奉本土土地守護靈、村落先祖、山川萬物之靈，亦或是高僧降伏、點化歸正的外道靈體。
這些護法日日接受僧團與信眾的功德供養，同時以自身力量護持整座寺院三寶安穩。
這些護法在受功德的同時，護持著三寶。
如今，娜娜褪去執念厲鬼的身份，以發心護法的陰靈之姿，正式成為受暹羅帕卡農法興寺庇佑、亦護持寺院的一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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