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世間本有兩全法
顧常明微微搖頭，看向龍婆多：「尊者可還記得摩訶迦葉？」
龍婆多的手指在念珠上頓住了。
摩訶迦葉，佛陀座下頭陀第一，以苦行著稱，佛陀涅槃後結集經藏的主持者，作為傳承原始佛教的上座部佛教，他怎麼可能不知道摩訶迦葉。
「迦葉尊者出身摩揭陀國大富之家，父母為他聘娶了毗提訶國一位貌美賢淑的女子，名喚跋陀迦毗羅。」
顧常明緩緩道來，聲音不高不低，但是在場的人所有人都能聽得到。
清風吹來，拂過顧常明腰間的金剛鈴，發出清脆的梵音，驅散了馬克和娜娜心頭的悲情，兩人不約而同地抬起頭來，不由自主地望向顧常明。
「兩人成婚之後，迦葉尊者不願沉溺俗世恩愛，跋陀亦不願被困於閨閣之間，於是他們以夫妻之名行同修之實，十二年同室不同床，以花分隔，同修梵行。」
龍婆多沒有接話，卻也沒有打斷。
他望著顧常明，自光里那種懷疑的意味淡了些。
「後來迦葉尊者的父母相繼離世，他繼承了全部家產，卻將家財盡數布施，與跋陀一同出家修行。跋陀入外道女沙門修行，而迦葉尊者獨自拜佛陀出家，八日證阿羅漢，成為頭陀第一。」
「離家前，迦葉尊者曾與妻子承諾：我不和你結夫妻之緣，但我與你充同梵行的諾，我若得遇明師，必記掛你還在紅塵漂泊，我若得渡，必來渡你」。」
「後來，摩訶波闍波提尊者獲准建立比丘尼僧團後，迦葉尊者果然尋到跋陀，勸她歸入佛陀僧團。跋陀受比丘尼戒，精進修行，很快證阿羅漢，精通宿命通，能演說多生本生因緣。」
顧常明說到此處，頓了頓，目光落向不知何時恢復了清淨人相，一言不語看著顧常明，聽顧常明開示的娜娜。
相對於馬克，娜娜要理智得多，也更懂得取捨，哪怕她是因為放不下執念而駐留人世的厲鬼。
「世人只見迦葉尊者和跋陀迦毗羅尼尊者的苦行與證果，卻少有人想，若當年兩位尊者不放下彼此，若當年他們彼此捆綁、互相拖累，這世間或許就少了一位頭陀第一，也少了一位比丘尼中憶念前世第一。」
「所以他們成全了彼此。」
龍婆多沉吟片刻，緩緩開口：「以夫妻之名同行梵行，以同修之誼替代男女之欲，既不辜負彼此，也不辜負各自的道業。」
「正是如此。」
顧常明輕輕頷首。
龍婆多沉默了片刻，繼續撥動念珠念珠，馬克身上的禁錮隨之消散。
似乎是顧常明講述的故事說進了馬克的心坎，又或許是想明白了什麼，馬克的情緒的清晰穩定了下來，走向顧娜娜，將她緊緊地擁入懷裡。
「你覺得，馬克施主和他的妻子能走這一條路？」
龍婆多轉動念珠的速度微不可查地放慢，眼中關于娜娜和馬克的因緣法線相互碰撞、散開，結出一顆顆不同的果實，推演出無數的未來，但始終無常。
龍婆多心中暗自思忖，依照上座部佛教正統教法，情愛向來是修行最大障礙，歷來度化厲鬼，無非是勸其斬斷塵緣、入輪迴忘盡前塵，但像這樣不強行拆分的路子，他修行半生從未見過。
「能不能走，不在貧僧，在他們自己。」
顧常明低頭看了看懷中的蛋蛋，又看了看彼此沉默相擁、不知道怎麼在想什麼的娜娜和馬克：「貧僧能做的，只是把這條路指給他們看，剩下的，是他們自己的選擇。」
關於摩訶迦葉與其妻子的詳細故事，是他來到暹羅後才從巴利三藏從了解到的，在國內基本沒有相關的大乘經典去記錄，關於摩訶迦葉的故事，更多的是記載佛祖拈花，迦葉一笑的禪宗法門。
所以他在看到此界的任務目標後，就在考慮，馬克和娜娜有沒有可能也能將凡塵情緣轉化為更高層次的法緣同修之緣，讓痴心化為道心，讓執念化為願力，一起走在求道的路上，直到修成正果。
這，才是真正的兩全。
轉————
情緣轉法緣，煩惱轉菩提。
顧常明眼中明光浮動。
似乎，佛門的解脫法門，總是離不開一個「轉」字。
以智慧破除二元對立，既不執著有，也不執著空，而是以中道觀之，如實觀照諸法因緣生滅的本質。
放下不是丟棄，出離不是逃離。
一輪清淨的明月從顧常明的心湖中升起來。
明月的周身邊緣還浮著薄薄的無明之霧，可月本身是皎潔的，纖塵不染。
在那輪明月的中心，一枚金色的「阿」字緩緩旋轉著，照亮菩提心的清淨本質——
一切法本不生。
「阿」字就是我心，我心就是「阿」字。」
一股自然而然的歡喜與確定在顧常明的心中升起。
顧常明的手不自覺地結了三昧耶印，目光落在前方的虛空中，「阿」字化為大日如來，遍照顧常明周身：「空！」
「空」字出口的一瞬間，一股暖流從顧常明的心輪升起，遍及四肢百骸。
仿佛有一團火焰正在顧常明的身體深處聚攏、醞釀、將燃未燃。
龍婆多將一切都看在了眼裡，默默守護著，不讓任何人打擾到他。
最終，那一團火焰終究還是未能燃起。
仿佛鑽木取火，能感受得到暖相，卻還沒到火焰被點燃的時機。
不過是一瞬間，顧常明眼神恢復了清明。
除了龍婆多外，沒有人察覺到顧常明剛才那一瞬間的異常。
「如何？」
龍婆多問道。
「有所得。」
顧常明淡淡笑道。
起碼，若是再一次經歷龍婆多對其菩提心的質疑，他不再會動搖。
顧常明再次將目光看向了娜娜和馬克，等待他們的選擇。
他已經給他們指明了方向，可若是他們依舊執迷不悟，可就別怪他當一回棒打鴛鴦的「法海」。
馬克低著頭，緊緊抱著娜娜，沒有言語。
反而是娜娜，掙脫了出了馬克的懷抱，輕輕吸了一口氣，擦了擦眼角，鼓起勇氣，然後轉身面朝顧常明：「龍婆長明————你說的迦葉尊者與跋陀迦毗羅尼尊者的那條路————我和小邁也能走嗎？」
顧常明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走過去，在距離她兩步遠的地方站定。
蛋蛋在他懷裡翻了個身，看到了媽媽就在前面，小手往外伸了一下，娜娜的目光落在兒子小小的手指上，眼眶含淚，卻沒有伸手去接。
「能不能走，不在貧僧，在你們。」
顧常明把剛才說的話又說了一遍，語氣比方才更緩了些，帶著清淨佛音，撫平娜娜身上的執念，讓她能冷靜思考：「馬克活著，而你已經死了，這是事實，你改不了，他改不了，貧僧也改變不了。」
顧常明用著最慈悲的語氣說出最冰冷的話：「人鬼殊途，這是凡俗世間定下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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