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難解
「娜娜。」
這是顧常明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次見到娜娜，也是第一次和她交流。
娜娜的目光從馬克身上移開，落在顧常明臉上。
馬克和她說過這個僧人，她自己也曾遠遠地看過，她知道，這是一位真正的大師。
可她也知道，哪怕是思想再開明、慈悲再廣大的僧人，也絕不會容忍人鬼相戀。
「我沒有害任何人。」
娜娜冷靜了下來，沒有再往前走半步，遠遠地隨對著顧常明說道。
「我知道。」
顧常明點頭，這個他可以確定。
《鬼夫》版的娜娜還是蠻善良的，村民也沒《鬼妻》版的那麼現實、極端，哪怕村民和戰友如何暗示娜娜是鬼，娜娜也只是警告他們別多管閒事，而並沒有殺人。
她想過殺人嗎？
或許在某些絕望的瞬間想過，可她終究沒有做。
「碧姨是自己醉酒掉進河裡淹死的，不是我殺的。」
可能是顧常明點得太快了；娜娜反而有些不確定，她以為這位龍婆只是在敷衍她，又或者是在等她露出破綻，於是又急急地補了一句。
碧姨就是集市酒鋪老闆，提醒馬克彎腰從胯下看的那個阿姨，在她提醒馬克的當天晚上，她的屍體就被發現淹死在了河裡。
所有人都懷疑是因為她提醒馬克，並且對娜娜出言不遜惹怒了娜娜，才讓娜娜動手殺人。
娜娜雖然知道人不是自己殺的，但是她也沒有出來否認。
鬼話連篇，沒有人會相信。
「我知道。」
顧常明又認真地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相信娜娜說的每一句話。
娜娜愣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過了好幾息，她才重新開口：「我————我只是想和小邁在一起，我沒有做錯任何事。」
娜娜看著被阿特四人死死護住的馬克，克制著自己的情緒，不讓自己在兩位高僧面前出現任何不該有的想法。
她只希望這兩個僧人能夠大發慈悲，放過他們夫妻，讓他們可以回去繼續過他們剩下的日子。
是的，在她看來，顧常明放過她和馬克，不阻撓他們在意就是最大的慈悲。
可在顧常明看來，這恰恰不是慈悲。
他能夠理解娜娜和馬克之間的感情，那種跨越生死的執念，那種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倔強。
可他不能認可他們現在相處的方式，那不是愛，那是一根蠟燭兩頭燒，是兩個人在同一座孤島上互相抱著對方沉下去。
而龍婆多更是心如止水，這位尊者早已放下了凡夫所有的情執，站在他的高度看去，娜娜和馬克的糾纏不過是一場自困的迷局。
明明有更好的路可走，非要把彼此拖累到油盡燈枯。
「不！你這根本不是愛，而是自私！」
阿特忽然開口。
有顧常明和龍婆多在，他的膽氣也壯了不少，他攥著顧常明給的那串白色法繩，一針見血地戳穿了娜娜那份執念的本質。
「對！有你在，小邁哪裡也去不了，所有的村民都怕他！」
信本來沒那麼大膽子，可阿特起了頭，他也跟著站了出來，指出馬克現在面臨的困境：「甚至，連我都不敢靠近他了，他明明是我的兄弟，可是我現在看到他，心裡就發毛」」
白痴！後面這句不用說！」
普一巴掌拍在信後腦勺上，可他自己還是忍不住補了一句：「為什麼你就不能去另一個世界呢？你看小邁的姑姑，她死了就走了，也沒有陰魂不散。還有昨天剛死的碧姨，人家也沒賴著不走。你已經死了，死了就是死了，又怎麼能和小邁在一起？」
「如果這個世界容不下我和小邁哥，那我就帶他走！」
娜娜的目光惡狠狠地掃向阿特幾人，眼裡透露出一絲偏執與瘋狂，堅定地說道。
「咳咳」」
顧常明咳了一聲，示意自己還在，娜娜想要要殺了馬克帶他去陰間生活還得過了他這一關。
哪怕就是過了他這一關，接下來娜娜還要面對一位即將證得阿羅漢果位的存在，這位可就沒有顧常明那麼好說話了。
站在娜娜的角度，想想都覺得絕望。
顧常明靜靜地看著她，等著她把話說完，才輕聲問道：「那你覺得，現在的你，和馬克在一起，他真的快樂嗎？」
娜娜怔住了。
「————你什麼意思？」
「你看他的臉。」
顧常明朝馬克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娜娜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看到馬克被四個戰友按在地上，滿臉都是淚，眼眶通紅，卻還在拼命掙扎，想要阻止顧常明作法降伏娜娜。
「他真的快樂嗎？」
顧常明又問了一遍。
娜娜沒有回答，她的嘴唇在顫抖，閉上眼睛，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知道，有顧常明和他身旁那位讓她連靠近都不敢靠近的尊者在，她再也沒有機會擁有馬克了。
良良久，娜娜睜開了眼睛，淚水從她的臉上一滴一滴滾落下來，落在腳下的碎石上，瞬間化作一縷青灰色的細煙，觸地即散，留不住任何痕跡。
「和我在一起，你真的很累嗎？」
「對不起，小邁，我騙了你這麼久，明明我已經死了，變成了鬼，可我卻還是貪戀著你，捨不得將你放開，我只想盡力留在你身邊，哪怕是多一天也好。」
「你還記得剛剛你做摩天輪說的話嗎？抱歉，你沒有機會比我先走了。」
馬克停止了掙扎，愣愣地看著娜娜，臉上滿是淚水，無語凝噎。
「請答應我，」娜娜的臉上的淚水越說越多：「我走了以後，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話音落下，娜娜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徹底崩潰，捂住臉，失聲痛哭。
「這就是你所謂的兩全法？」
龍婆多的聲音從顧常明身旁傳過來，目光落在娜娜的身影上，眼中沒有任何感情。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場面了，見過太多哭著說「我放手了」實際上卻根本沒有放手的人。
眼淚流過了，話也說過了，可那些話里有一半是說給別人聽的，還有一半是說給自己聽的，為的是讓自己相信自己真的放下了。
實際上，根本放不下。
顧常明搖頭否認，這樣的結局，怎麼可能是兩全。
就在這時，不知道哪來的力氣，馬克猛地從地上一彈而起，肩膀一振，雙臂一甩，竟生生將阿特四人掀翻在地，掙脫了繩索的束縛，跟蹌著向娜娜的方向衝去。
看著這一幕，顧常明眼角微抽。
這小子身上不科學的事情怎麼這麼多，之前心臟挨了一槍都沒死，現在又被幾個大漢壓著還能掙脫————
馬克一步步上前，想要走向娜娜，但是就在他即將越過顧常明的時候，他停下了腳步。
不是他不想走，而是他動不了了。
他錯愕地看向顧常明，而顧常明則轉頭望向身旁的龍婆多。
他顧常明可沒這個能力。
龍婆多垂著眼，捻著念珠，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句：「一點小幫助。」
知道是龍婆多這位自己不認識，並且還明顯德高望重的僧人在阻止他後，馬克沒有說讓龍婆多放他走，想也知道不可能，而是含著淚水，遠遠地對著娜娜說：「你說你騙我，但其實你沒有，我雖然傻，但還沒傻到連自己老婆是鬼都不知道。」
馬克臉上的淚水不斷滾落：「即使全村的人都躲著我，沒人願意和我做朋友，即使天天要吃枯葉、吃蟲子，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也心甘情願。」
在馬克回來的第一天晚上包括後續幾天，娜娜給他坐的飯都是活蟲子拌枯葉，這是娜娜死後唯一能吃的東西。
馬克不可能愛吃蟲子和樹葉，明明難以下咽，但他卻每次都裝作那是美味佳肴，吃得乾乾淨淨，從不讓她難過。
「我很感謝你能這麼說，但是，一切都不可能了，我已經死了，活人和死人，無法長相廝守，那是違反自然法則的。」
娜娜的手從臉上放下來，望著馬克，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我們如此深愛對方，又有什麼錯？」
「你知道我是鬼，你不怕我嗎？」
「你知道我怕鬼，」馬克說，「但你不知道的是，比起害怕鬼，我更怕失去你————」
馬克凝望著娜娜，眼底只剩下執著與深情。
「嗚嗚嗚，好感動————」
身後的信已經被一人一鬼之間的對話感動得哭了，就連阿特等人也流下了眼淚。
他們不禁反思自己是不是反應太大了。
明明娜娜沒有傷害任何人，明明他們彼此之間是那麼相愛，為什麼他們僅僅因為娜娜是鬼，就打著為馬克好的名義去找顧常明來收了娜娜阿特吸了吸鼻子，猶豫片刻，看向顧常明，語氣小心翼翼：「龍婆————你看，可不可以————」
他的話沒有說完，可意思已經很明顯了，他想求顧常明放過娜娜和馬克，信、普、艾等人也騏驥地看向顧常明。
「不可以。」
顧常明沒有因為娜娜和馬克兩人的深情表白而有所動搖，堅定地搖頭拒絕。
阿特的表情僵住了，信也停下了抽泣，普和艾同時抬頭看向顧常明，目光裡帶著不解，像是第一次認識顧常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