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象嶼山由來
「稻海————田伯爺————」
顧常明站在田埂上,看著遠處稻田裡那位一把年紀還在玩泥巴的田伯爺,微微皺起了眉。
或許,作為稻田守護神的田伯爺能知道一些象嶼山下稻海封印的事。
珂娘是大明的公主。
當然,這個「公主」不可能是皇室的血脈正統,更像是古代和親時從民間遴選出來、
冠以公主名號的女子,乘著糧船漂洋過海,帶著結盟的使命來到這片陌生的土地。
四百餘年前的吉打,尚未完全脫離暹羅的勢力管轄,是暹羅阿瑜陀耶王朝的附庸屬地,地界民俗、信仰、巫法體系,盡數承襲暹羅本土傳承。
那田伯爺算是吉打本土最古老的神靈之一,祂可能親眼見過四百多年前的那一幕。
心中思忖著,顧常明移步上前,赤足踏入稻田。
八月的稻田積水微涼,泥漿從腳趾縫裡擠上來,淹過腳背。
毗那舍迦從他左腕上抬起頭,蛇信在夜風中輕輕吞吐了一下,感知這片土地的氣息。
作為這片稻田的土地神,在顧常明踏入祂的領域的一瞬間,田伯爺便已察覺。
這片稻田是袖的疆域,水土是袖的根基,生靈是的庇民,任何外來超凡存在跨界而入,皆是冒犯。
猛地轉過頭,嘴裡還叼著那根稻草,沾滿泥漿的長髮甩出一道弧線,眼珠向上翻著,警惕而不善地盯著這個不速之客」外來者,蝗蟲,你快退避三舍,否則我將會詛咒你!」
只是祂身形緊繃、蓄勢待發,卻始終沒有真正出手降下咒術。
祂察覺到了顧常明身上那股耀眼的正法之力,知道硬碰硬自己不是這個僧侶的對手,否則田伯爺就不只是虛張聲勢的警告,而是直接下咒了。
用的是暹羅語,顧常明聽得懂。
顧常明:「.
原來你剛剛唱的「蝗蟲」,指的是人啊,他還以為指的就只是單純破壞稻田的蝗蟲呢。
在南洋本土地隻眼中,所有跨界而來、闖入本土疆域、擾動地脈秩序的外人、外道,皆是蠶食本土氣運、破壞水土安穩的「蝗蟲」,皆在驅逐、詛咒之列。
不得不說,南洋的神就是民風剽悍,動不動就要下咒詛咒人,也難怪這裡的人有矛盾的時候,也是互相下降頭詛咒。
田伯爺有善惡兩種化身,或者說是好預兆或者壞預兆兩種化身。
若是以溫婉年輕女子、慈和白髮老婦的形貌顯化,便是吉兆,預示風調雨順、稻禾豐茂、年歲安穩、村落平和,是滋養眾生的慈悲地相。
可一旦領地被侵、神格被觸、心生嗔怒,便會切換為忿怒惡相。
眼鏡蛇的陰毒、黑水牛的暴戾、長發虬須壯漢的兇悍,皆是的忿怒化身。
但凡此形態現世,必是天災將至、蟲害泛濫、巫怨叢生、鄉鄰禍起的凶兆。
眼前的田伯爺,正是忿怒惡相。
佛門忿怒尊,是恨眾生無明、悲眾生沉淪,以威猛相震懾邪魔、護持正法,本心是慈悲。
可南洋地祇的忿怒相,截然不同。
這是純粹的嗔恨、排斥、本能惡意,一旦放任發作,會毫不猶豫降下災厄,傷及凡人、破壞水土、致人死地。
顧常明決定,在田伯爺沒有變成田伯母之前,他不會和多說一句話:「禮敬世尊正等正覺者。」
顧常明雙手合十,念了一聲佛號,垂下眼帘。
心間月輪緩緩升起,「阿」字旋轉綻放,化作根本上師釋空雲,再化作阿嵯耶觀音,觀音化為一點白光投入金色蓮華,蓮花層層展開,現出毗盧遮那佛莊嚴法相。
法身佛搖身一變,化作釋迦牟尼本師佛。
在東南亞,釋迦牟尼佛才是信眾心中唯一的佛。
在這片被上座部佛法浸潤了幾百年的稻田裡,由佛陀親自言說、歷代僧團口耳相傳的巴利語《護衛經》,藥效最是對症。
顧常明雖然修的是密法,但從來不排斥上座部佛法,也從不將其貶低為「小乘」。
一切諸佛菩薩皆從大日如來出,他更願意將上座部佛法作為共同前行,而不是以分別心對待。
心念既定,顧常明指尖輕動,手中金剛鈴輕輕搖晃。
清脆悠揚的鈴音穿透夜色,震盪整片水田,破除周遭戾氣。
顧常明以純正巴利語,緩緩誦念南傳正法《護衛經》開篇祈文:「邀請諸天,願十方護法、地祇龍神、虛空諸天,悉來集會,聽聞正法————」
田伯爺一聽這起手,心中便暗道不妙。
每次這些僧侶一開始邀請諸天、宣講佛陀正法,佛、法、僧三寶的力量就會不由分說地灌進的身體,強行激發出內心深處的慈悲種子,硬生生把憤怒的自己扭成另一個慈愛的自己。
雖說善惡兩面本是一體,但如果可以選,祂還是更喜歡保持現在這副模樣。
祂剛想抬手打斷顧常明的誦經,顧常明右臂上那條像精美飾物般紋絲不動的白色小蛇忽然睜開了猩紅的雙眼。
屬于娜迦龍神的威壓如山嶽般傾瀉而下,田伯爺那隻剛抬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整個神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膝蓋砸進泥水裡,濺起一片渾濁的水花。
「娜迦龍神————」
田伯爺用沾滿泥漿的手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地盯著那條盤繞在顧常明右臂上的白色獨角娜迦,又順著娜迦的身子看向顧常明的臉。
隨即閉上眼,不敢再睜開。
祂的腦海中浮現出了一個暹羅僧侶界的一個神秘人物—
龍婆長明。
強烈的恐懼和悔恨湧上田伯爺的心頭。
祂剛才居然威脅了一位聖者,說要詛咒他————
顧常明精準地抓住了田伯爺這一念間的恐懼與悔過之意,沒有遲疑,持續誦念讚頌,讚頌自己,為自己加持:「跋葛瓦的弟子僧團是善行道者!」
「跋葛瓦的弟子僧團是正直行道者!」
「跋葛瓦的弟子僧團是如理行道者!」
「跋葛瓦的弟子僧團是正當行道者!」
「跋葛瓦的弟子僧團也即是四雙八士,吾乃跋葛瓦的弟子僧團,應受供養,應受供奉,應受布施,應受合掌,是世間無上的福田!」
顧常明身後虛空,隱隱浮現浩瀚佛境聖景。
毗盧遮那法身佛端坐正中,光明普照大千;左側盧舍那報身佛,圓滿莊嚴,萬德具足;右側釋迦牟尼應身佛,垂目慈悲,渡化娑婆。
三身佛同顯,為其作證,為其加持:
顧常明是佛的弟子、法的傳人,是應該受供養的福田僧!
應該將顧常明等同諸佛,虔誠禮敬!
顧常明腰背筆直,心念坦蕩,生出無漏清淨的佛慢,無盡慈悲之力化作溫和金光,緩緩覆蓋整片水田,籠罩跪地的田伯爺:「凡會集此諸鬼神,無論地居或空居,願一切鬼神歡喜,恭敬聽聞吾所說,應散播慈愛給人類,以慈愛對一切世界培育無量之心,上方、下方及四方,無障礙、無怨恨、無敵對,對一切生類培育無量之心————」
《應作慈經》的力量如潮水般湧入田伯爺體內,那層包裹著的憤怒與惡意在慈心的浸潤下層層剝落。
長髮長須、滿身泥濘的田伯爺在慈悲力量的渡化下,身形緩緩變化。
指尖褪去了粗,肩頭圓潤了線條,長發縮短收攏,變成烏黑油亮的髮髻,綴滿了新鮮的稻穗和素白的茉莉。
祂抬起頭,那張猙獰的面孔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張蜜色肌膚的年輕女子的臉。
她身著暹羅抹胸短衫,外搭薄紗半透的綠色披帛,紗料上印著細碎的稻花與水波紋,下身著及地青綠筒裙,腰間掛著一隻小巧的竹米簍和一把銅鐮,赤足站在稻田積水中,一手環抱金黃的稻禾,一手托著盛米的陶碗,周身縈繞著淡淡的水汽和稻花香氣。
經典的暹羅水鄉女子形象。
女子微微垂眸,雙手標準合干,眼底滿是由衷的仰慕、敬畏與恭敬,對著身前的顧常明輕聲行禮:「田伯娘見過龍婆長明!」
「你認識貧僧?」
顧常明挑挑眉,他可是今天才路過這片稻田,按理說祂不應該認識自己才對。
「左手持鈴,右手握金剛杵,身邊有一尊白色娜迦龍神護法,容顏長久不變,這,就是當年渡化鬼妻娜娜,僧王龍婆邁的老師,玉佛尊者阿贊多的同行者、法興寺開創者龍婆長明的形象,我是不會認錯的。」
田伯娘恭敬地向顧常明解釋道。
顧常明一時無言。
原來這個世界,是《鬼夫》世界的延續。
可是,如果這個世界真的和《鬼夫》世界有聯繫的話,那—
「法興寺的護法神鬼妻娜娜何在?」
顧常明不動聲色地問道。
娜娜已經跟法興寺綁定,作為法興寺和馬克的護法神。
但他來到這個世界,並沒有在法興寺前院的大榕樹底下見到娜娜的神龕。
田伯娘輕嘆一聲,眉眼柔和,輕聲答道:「尊者久離暹羅,重入人間修行,故而不知世事變遷。龍婆邁尊者證得高位,再次反人天入世修行,鬼妻娜娜執念盡消、道心圓滿,亦隨尊者一同輪迴。」
「二人結為同修道侶,相伴歷練紅塵,斬斷煩惱習氣。他們的蹤跡,隱於世間,除了尊者您之外,諸天鬼神、世間僧俗,再無人知曉。」
對於顧常明不知道鬼妻娜娜和龍婆邁的事,田伯娘並不感意外。
唯有阿那含、阿羅漢二果,徹底斷盡煩惱,無需再入輪迴、反人天修行。
其餘所有聖者,無論德行多高、神通多廣,皆需一次次入世歷練,破除細微執念,圓滿道心。
在田伯娘眼中,顧常明就是重入凡塵、歷劫修行的聖者,故而對他的一無所知毫不意外,只當是聖者隔世忘塵。
但哪怕如此,收拾祂一個小小的稻田神易如反掌。
小邁那小子成了僧王,進入了涅槃————
而娜娜徹底放下了執念進入了輪迴————
這一樁樁的事,都讓顧常明不知道該說什麼。
能成為僧王的僧侶,無一不是登入了聖者的殿堂,這小子居然比自己這個作為老師的先一步成為聖者————
顧常明有些怪不好意思的————
其實最讓顧常明意外的,還是小邁會成為暹羅的僧王。
顧常明的腦海中不由得想到了小邁為出家前,那副傻乎乎、天真無邪的模樣。
赤誠善良的心,是修行的增上緣。
但是,教導了小邁這麼多年,他可不知道小邁嚮往僧王的權利。
不出意外,小邁是以法宗派僧侶的身份坐上僧王的寶座,阿贊多是法宗派的扛鼎人物,而顧常明本人也是更傾向於嚴格遵守戒律的戒律派。
作為兩人共同教授出來的小邁,要是投入了大宗派,那就好笑了。
跟田伯娘確認了一番後,果然不出顧常明所料。
顧常明將思緒收回,不再去想那些過去的往事。
娜娜放下了,小邁證果了,他走過的那段路已經開花結果,而他還在繼續往前走。
這就夠了。
「貧僧且問你,你且聽,你可知道象嶼山上那位山神婆婆的來歷?」
顧常明指了指身後的象嶼山,向田伯娘問道。
田伯娘點了點頭,輕聲說道:「四百餘年前,大明商船遠航南洋,一艘滿載糧米、通商物資的泉州官方糧船,駛入吉打雙溪村港口。船上隨行了大明朝廷冊封的民間和親公主,輔以當朝宰相使團,本意是南下交好南洋藩屬,互通商貿、安穩海路。」
「那時候的吉打,歸屬暹羅管控,土著巫風盛行,地靈勢力強悍,王權對山野靈脈、
巫師勢力約束力極弱。當時鎮守整片象嶼山海、統領本地土著巫法的,是一位權柄滔天、
術法通神的土著拿督,也就是山下人口中的騎象大巫師。」
「這位拿督巫師紮根此地多年,是這片水土真正的無冕之主。他見大明公主容貌絕世、氣質溫婉,心生貪慕執念,欲強留公主,占為己有。」
「大明公主身負邦交使命,守禮忠貞,寧死不從,斷然拒絕巫師的無理強求。」
「求而不得,執念成嗔,巫師心生滔天妒火與怨恨。」
「他催動畢生巫力,號令座下雄象,以大神通吸乾港口整片海域海水,讓千裏海港盡數乾涸。隨後以象身為載、以術法為力,硬生生將整艘大明糧船背負、禁在象背之上。
「」
「船上滿載的千萬斤稻米,被巫師的咒術盡數吹散,灑落山野海岸、新生水田,落地生根,歲歲輪迴,生生不息。」
「船上所有大明隨行官員、船員、侍衛、匠人,盡數被困在船上,叫天不應、叫地不靈,最終全員活活困死、餓死、渴死。」
「這些大明華人的臨死怨念、思鄉執念、不甘嗔恨、歸國夙願,盡數不散,縈繞船山之間,層層疊加,最終全部匯聚、依附在身份最尊貴、執念最深的和親公主身上。」
「公主以一己之身,承載了整船數華人的執念,凝靈聚魄,化身為象嶼山山神,成為如今的珂娘。」
「而那位騎象巫師,在做完這一切之後,因為耗盡畢生修為,壽元耗盡身死。」
「但他深耕此地多年,掌控地脈已久,臨死前舉行土著島嶼成神儀式,徹底化作此方水土的土地神。」
「如今吉打家家戶戶供奉、庇佑本土土著、排斥外來華人的拿督公,真身便是當年那位騎象巫師。」
「我們腳下踩踏的土地,就是當年背負糧船的神象所化。」
顧常明越聽越覺得不對。
田伯娘說的版本和珂娘自己說的版本出入不小。
就比如,顧常明就不知道現在的珂娘其實是當年所有船上華人的執念聚合體,而拿督公居然就是當年的騎象巫師,他現在腳踩的這片土地就是當年的大象化身的。
不過從田伯娘的口中,顧常明也是再次體會了一番南方巫風的剽悍,僅僅因為得不到一個本不屬於自己的人,就不惜以生命為祭,也要咒死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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