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拿督公
不知道這些移民到吉打的華人要是知道他們一直在虔誠祭拜的拿督公居然是曾經害死珂娘的騎象大巫師,他們內心是什麼想法。
大概是敬畏吧。
恐懼祂,但又不得不供奉祂。
在這片土地上,拿督公是本土的保護神,你不拜他,他便連最後一點餘地都不給你留,拜了,至少還有一絲苟安的念想。
不管現在的珂娘是當初的那位公主,還是所以公主為主導的執念聚合體,顧常明都當她是全新的個體珂娘。
想要帶珂娘離開這片土地,回到泉州,顧常明勢必會和拿督公產生衝突,免不了一戰。
不知道為什麼,暹羅的鬼神總是很情緒化,按照佛法的理論來講,就是五毒熾盛。
跟這些鬼神只講道理是講不通的,必須要物理和道理雙管齊下才能湊效。
那麼問題來了,顧常明打得過拿督公這位生前能填海造陸的神靈嗎?
要說怕,顧常明肯定是不怕的。
他對自己的上師有著絕對的信心,將其視為諸佛菩薩。
他堅信假若自己有無法解決的問題,作為自己三昧耶戒的見證者和授戒者,在顧常明沒有成佛前,釋空雲大師絕對不會違背自己當初和顧常明立下的誓約,會真真切切護著他。
修行路上,上師本就是為弟子兜底、遮風擋雨的存在。
顧常明清楚,拿督公不是自己現階段可以獨立擊敗的神靈。
某種意義上講,拿督公就是島嶼之主,他在和一座島嶼的意志作對。
為今之計,只能請上師釋空雲了。
顧常明心想。
顧常明突然想起一件事:「那位將你請來這裡的巫師,是不是讓你給一位華人下了降頭?」
好歹《南巫》大篇幅都是在講阿燕輾轉不同信仰、神明為救丈夫,從一開始的不信到不得不信。
同為華人,既然知道了,顧常明不介意幫他解除這次的困難。
「這————」
田伯娘的臉色有些為難:「那位暹羅巫師確實借用了我的力量給一個男人下了鐵釘降,但是,詛咒已經放了出去,這就不是我能收回的,更何況————」
田伯娘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顧常明的臉色,沒有從他臉上看出什麼異常,心裡鬆了口氣,繼續道:「更何況,這裡畢竟不是暹羅本土,在尊者您面前的我不過是我本體一道小小的分靈,只有一位信徒祭祀,我的力量並沒有強大到可以咒殺一個活人的程度,在那位巫師引用了我的力量下降頭後,那位拿督公也插了一手————」
暹羅的降頭師,施展降頭的時候,都是以一位高位存在為力量來源,他們並沒有獨屬於自己的力量,無法性命雙修。
其中,比較典型的高位存在,就是象徵自然界十二種動物的十二邪魔。
顧常明:
這位拿督公還真是對華人「愛」得深沉啊。
生前不惜以生命為代價弄死一船的華人,死後成神,哪怕被海外華人日復一日地祭拜,坑起人來也絲毫不手軟,半分香火情面也不留。
也難怪那位伊斯蘭巫師要求阿燕在將大榕樹底下的降頭施法媒介挖出來後,還要連拿督公的神像也一起沉入大海。
這位巫師早就看清了拿督公對華人移民的惡意。
拿督公作為土著神靈,也代表著當地土著居民對於外來移民的惡意。
一開始阿昌之所以會不小心打破阿南家的門,就是因為拿督公的神龕里出現了一條眼鏡蛇,為了驅逐這條蛇,他才失手打壞阿昌家的門,和阿昌結怨,為後面的一系列禍事埋下了隱患。
很難說,這裡面沒有拿督公的引導。
理清所有前因後果,顧常明向田伯娘合掌作別,並未當即動身前往阿燕家中,主動出手化解阿昌身上的鐵釘降。
根據電影裡的時間線,阿昌堅持了至少兩個月,都還活著好好的,如今也不過才過去了一天,也不差這一時半會兒。
正好讓阿昌認清拿督公的嘴臉,也讓阿燕認清這片土地的生存法則神秘並非不存在,只有神秘才能對付神秘。
顧常明放下手中的毗那舍迦,讓他進入河流。
娜迦天生統御水域,入海入河便能感知整片島嶼四通八達的地下暗河、水脈脈絡。
顧常明讓袖順著水脈遊走探查,暗中與執掌島嶼水土權柄的拿督公分庭抗禮,悄悄爭奪這片土地水脈的掌控之力,提前布局,為日後可能爆發的對峙積攢籌碼。
既然已經知道了真正的敵人是誰,顧常明就要做好萬全的準備。
電影裡那位出手幫助阿燕的伊斯蘭巫師或許就是一個很好的突破口。
哪怕沒有親自出手,而讓阿燕一個凡人獨自舉行儀式,都能破除阿南嫂和拿督公聯合施展的降頭術,他的實力絕對不一般。
要知道就連珂娘也不能直接破除阿昌身上的降頭術,僅僅只能從旁輔助。
但現在的問題是,顧常明不認識他,甚至連他住在哪都不知道————
不過沒事,萬能的阿來嫂知道,只是現在依舊入夜,他一個出家男性,不太方便孤身尋找一位在家婦女,只能等天亮以後再去找她問路、引薦。
「這一期我們請來一位吉隆坡星月華文小學的女校長花瑪蒂,講述她學習華語的心得如何突破語言障礙,融入多元民族文化————」
阿燕接替了丈夫阿昌在市場上賣海鮮的工作,一邊聽著收音機里的新聞,一邊被本地的居民各種找茬刁難。
「這魚新不新鮮啊?」
——
一個馬來婦人拿起一條魚湊到鼻子前聞了聞,手指用力捏了捏魚腹,魚的內臟從鰓部擠了出來。
她把魚丟回竹籃,拍了拍手,轉身走了,什麼也沒買。
阿燕想要開口理論,旁邊賣菜的一個華人阿伯趕緊朝她使了個眼色,壓低聲音勸道:「別吵了,忍一忍,和氣生財,鬧大了大家都不好看。」
阿燕憋屈得要死,但為了生計,又不得不咽下這口氣。
一上午,幾乎沒有賣出什麼東西,帶著一肚子的怨氣回家,一路上碰到熟人詢問丈夫阿昌的身體,又要強打精神,說丈夫恢復得很好,過幾天就能出來捕魚了。
車到家門口的時候,她看到對面阿南家的門居然開著。
阿南屋裡坐滿了一群穿著暹羅傳統服飾的男女老少,地上堆著酬神皮影戲的彩布和竹架,幾個老婦人正忙著在門前擺放供品。
阿南嫂從暹羅老家丹諾請來了人,要給阿南做法事。
阿燕停下車,那些人的自光齊刷刷地看過來,不太友好。
顯然,這些人都知道阿南的死跟對面的鄰居有很大的關係。
阿燕也是懂得察言觀色,知道自己一家不受他們的待見,假裝沒有看到他們的眼神,就要轉身回到家去。
「施主,請留步!」
就在阿燕抬腳的那一剎那,一道溫和的男聲從阿燕的身後,止住了她的腳步。
阿燕循聲看去,見到一位穿著橘黃僧衣,右肩袒露,衣紋整潔肅穆,身形挺拔端正,眉眼溫和的僧人正靜靜看著自己。
「師父這是在叫我?」
阿燕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疑惑道,不知這個和尚沒事叫自己幹嘛,有意思的是,還操著一口純正的華語,而不是大多數華人講的閩南語或者客家話。
因為同為華人的關係,阿燕對於顧常明倒是放鬆了一些警惕。
「是的,貧僧長明,見過施主。」
顧常明合掌行禮。
「長明師父叫住我,是有什麼事嗎?」
阿燕不禁疑惑,畢竟,顧常明手裡並沒有提著籃子,明顯不是出來乞食的,但除了托缽乞食,她想不出來一個和尚找她有什麼事。
「貧僧正在尋找一位被稱為阿來嫂」的施主,貧僧曾聽她提起過施主一家,想著施主應該知道她何在,便前來詢問。」
顧常明解釋道。
你都能知道我家在哪了,會不知道阿來嫂家在哪?
阿燕不知道如何言說自己內心的想法,當然,要是讓顧常明來解釋,他肯定覺得冤死0
他確實不知道阿來嫂在哪,但是阿燕家的標誌實在是太明顯了,畢竟門前的大榕樹上就坐著一隻白色的降頭鬼,他就是想裝作看不見都不行。
「師父麻煩您先在這裡等著,我去找阿來嫂。」
阿燕沒有邀請顧常明進家門,也沒有直接帶顧常明去找阿來嫂。
她家裡只有兩個小孩還有一個臥病在床的丈夫,阿來嫂他丈夫也不在家,要是顧常明抱有歹心,他們可不一定能打得過他。
「多謝施主。」
顧常明合掌寫禮,目送著阿燕向後面的一棟房子走去。
待阿燕身影走遠,顧常明的目光緩緩下移,最終落定在院門側邊那座矮小陳舊的拿督公神龕上。
哪怕阿燕不信神明,阿昌還起不了身,但拿督公神龕里的香火和貢品卻沒有斷過。
顧常明緩緩走近拿督公的神龕,隨著顧常明距離神龕越來越近,顧常明能感覺到一股威嚴的視線落到了自己的身上,帶著一股壓力。
一條約莫兩米長的眼鏡蛇從拿督公神像後爬出,高昂起上半身,脖頸兩側皮褶完全撐開,吐著蛇信,眼神里透露著好不掩蓋的惡意,似乎在警告顧常明這個外來者莫要多管閒事。
顧常明搖頭失笑,縱使他如今尚未證得聖者果位,尚未徹底斷盡凡夫習氣,但依舊心懷悲憫、守持正法本心,不可能眼睜睜看著拿督公因為自己的喜惡而禍害一名無辜的人。
人身,是很難得的。
也就是毗那舍迦現在不在顧常明的身邊,而是在接管這片土地水域、海域的權柄。
否則,要是讓祂知道一個小小的土著神化身居然敢威脅自己護持的僧寶,絕對會讓祂知道什麼是護法的威嚴。
只是現在還不是和拿督公交手的時候,贏了這隻眼鏡蛇化身也沒什麼意義,顧常明將其氣息默記心中,隨後緩緩後退幾步,主動撤出了神龕的結界範圍。
眼見顧常明主動退讓、識趣離開,那條眼鏡蛇愈發高昂起頭顱,盤踞神龕之前,姿態愈發桀驁囂張,儼然一副守住領地、震懾外敵的勝利者姿態,隱隱透著幾分耀武揚威的得意。
這時,阿燕領著阿來嫂從房子後面走了過來,一看見顧常明,自來熟的阿來嫂就招呼顧常明:「長明師父,你怎麼來了,來進家裡坐坐,難得一位僧寶能來登門,正好沾沾福氣,驅驅阿昌的病氣。」
原本顧常明是不打算進屋的,但是阿來嫂都這麼說了,他要是不去,那也未免太掃興了。
顧常明就當打卡。
阿來嫂說的是阿昌家,因為她家裡男人不在,畢竟無論是大乘佛教亦或者是南傳上座部佛教,都不允許僧人和女性單獨共處一室。
兩位女性先行進屋,然後叫阿安和阿標端來一盆清水為顧常明洗腳,方才請顧常明入屋。
客廳不大,靠牆的供桌上供著土地公和先祖牌位,旁邊放著阿昌平日出海用的漁網和魚簍。
電視開著,畫面又被串了台,一個暹羅女歌手正在唱情歌,阿安說一聲就就出去玩了,留阿標趴在茶几上寫作業,鉛筆盒旁邊放著一把沒吃完的咖喱角。
阿來嫂先是跟顧常明扯了一堆亂七八糟的八卦,比如誰家的田又被水淹了,誰家的摩托車被偷了,誰家的媳婦跟婆婆吵完架回暹羅娘家了。
顧常明只是靜靜聽著,偶爾點頭,不插嘴也不催。
等阿來嫂把能扯的八卦都扯完了,她才想起正事似的拍了一下腦門:「哎呀,光顧著說話,長明師父你找我是有什麼事?」
「是這樣的,貧僧想詢問,阿來施主您知不知道一位被稱為塔姆的伊斯蘭巫師,貧僧有些事情需要找他求助。」
顧常明詢問道。
「塔姆巫師?」
阿來嫂一聽這個名字,臉色立刻嚴肅起來。
她這人眼睛毒得很,在雙溪村住了這麼多年,誰有真本事、誰是裝神弄鬼,她心裡都有一本帳。
這個小小的村子裡臥虎藏龍,不僅有眼前這位清淨僧人,還有一位暹羅降頭師、一位伊斯蘭巫師、山神婆婆珂娘、拿督公、田伯爺,以及其他幾個不顯山露水的神人。
這些人她全都打過交道,只不過有的人她現在不好意思再登門了,比如阿南嫂。
阿南出事之前她們關係還不錯,出了這檔子事以後,她作為阿燕的親戚兼鄰居,也沒臉再去找人家。
「長明師父,你聽我一句勸。」
阿來嫂往前湊了湊,臉上的笑容難得收斂了起來,聲音壓得極低,似乎怕被什麼人聽到似的:「你千萬不要當面叫他「巫師」,他不喜歡這個稱呼,非常不喜歡。」
塔姆是一位虔誠的穆斯林,然而,《古蘭經》中明確將巫術定義為偏離唯一真主安拉的邪門外道,修行、施展巫術等同於舉伴安拉,是不可饒恕罪。
尤其是現在當局正在推行伊斯蘭化,各州宗教局執法極嚴,大肆清查、打壓民間一切巫術活動。
而對於一個虔誠穆斯林而言,如果被人扣上「巫師」的名頭,這不只是羞辱,更是幾乎等於毀掉一生信仰、毀掉一生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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