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以安拉的名義
「真主安拉————」
「安拉是獨一、無夥伴、無子嗣、無匹敵的宇宙真正主宰,一切禍福由祂裁決、眾生唯有歸順祂才能得解脫,祂無形無象,天地間絕不可雕刻、塑造任何神像與之並列。崇拜安拉以外任何靈體、神明,皆為舉伴安拉————」
塔姆低聲呢喃著穆斯林聖言。
「一個佛教僧人,拿真主安拉的名義來勸一個穆斯林幫你對付拿督公。」
塔姆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帶有一絲無奈:「可是,我不是巫師。」
「安拉至大。」
顧常明忽然用阿拉伯語輕聲念了一句,發音不算完美,但足夠清晰。
佛門從來都不是無神論,佛門只是不承認世間有創造一切的絕對主宰。
在顧常明眼裡,一切神明,皆是眾生心念、共業感召顯現,沒有獨立於眾生之外、憑空存在的創世主神。
億萬穆斯林心中長期專一、虔誠觀想、祈禱「獨一、至善、全能的主宰」,無量眾生心力共振,會在法界凝結出對應的靈體化顯現,也就是穆斯林所感知、溝通的安拉。
當然,這僅僅是他依託緣起性空理論推導出來的見解。
他從未親身窺見安拉的本相,所以心底依舊留著一份審慎,不敢篤定這便是全部真相。
塔姆神色微微一怔。
「安拉至大」這句話從一個佛教僧人口中說出來,倒是顯得頗為古怪。
可他目光仔細打量顧常明澄澈無染的雙眼,一眼便能看透,這位年輕僧人心中並無半分對安拉的崇拜,只有發自內心的尊重。
依照塔姆過往接觸過的上座部僧人來看,這些修行者從不盲目依附、膜拜任何天界神明,心中唯一尊崇、依靠的,只有佛、法、僧三寶。
即便是聖人釋迦牟尼,僧人也只將其視作脫離輪迴的指路導師,而非能主宰生死禍福的萬能神祇。
「先生不肯承認自己的身份,在安拉那裡,早就被記錄在案了。我可以作證,先生不是以巫師的身份幫人,而是以善行的身份幫人。」
登門拜訪之前,顧常明特意研讀了伊斯蘭基礎教義,清楚眼前這位老者最大的心結,於是不急不緩,借著對方信奉的經典循循開導。
佛法平等包容著一切。
佛經明確禁止輕毀一切世間善神、其他宗教信徒,哪怕佛法不認同造物主理論,佛法修行者也不可辱罵世間善神、貶低信徒,應平等看待一切眾生。
「《古蘭經》里說:凡行一件善事的人,將得十倍的報酬。先生幫過的每一個人,安拉都記著,先生不肯承認的那些事,安拉也都已經認了。」
顧常明看見了塔姆先生眼中的掙扎,能看得出來,他心中搖擺不定的天秤已經偏向了自己這一邊,繼續再接再厲:「在你們的信仰之中,安拉全知全能,預知世間過去、現在、未來所有事。世間一切禍福境遇,皆為安拉前定。已經發生的,是命運安排;尚未降臨的,亦是安拉早已知曉的未知。既然萬事皆由安拉註定,先生又怎能斷定,今日出手協助貧僧制衡拿督公,不是安拉早已安排好的善緣?」
顧常明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或許一般人可能真的就信了顧常明的這一番說辭,但只要對佛法有些理解的人都能聽得出來,顧常明說這些話的時候有多違心。
不過好在,塔姆並不通曉佛法義理,分辨不出其中底層邏輯的衝突,只順著自身根深蒂固的信仰,將這番說辭聽進了心裡。
他信了。
除了那一句「舉伴安拉外」讓他倒向顧常明外,更重要的,是顧常明後面所說的六信之一的前定。
當然,他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拿督公是這片島嶼最大的信仰,假若他拿下了拿督公,並在此地傳播真主安拉的福音,事後他巫師的身份曝光,考慮到他的功績,伊斯蘭宗教局那邊未必不會因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前者是信仰,後者是現實。
也幸好顧常明是一個佛門僧人,佛家不崇拜任何天地神明,不會與伊斯蘭信仰產生直接衝突。
倘若換作民間法師、其他多神教派的修行者,塔姆根本不會給對方進門交談的機會。
信仰與世俗意識形態有著清晰分明的邊界,可佛法的慈悲與向善之心,從來沒有任何界限。
塔姆垂落的手指,在自己膝蓋上無聲、緩慢地輕輕敲動兩下,在心底權衡最後的利弊。
顧常明也不催促,就這樣等著他。
片刻後,塔姆長長吐了口氣,語氣沉重道:「拿督公的根基是土地。山是他的骨骼,河是他的血脈,稻海是他的皮膚。他在吉打州的這座附屬島嶼紮根了四百多年,比任何一個蘇丹王朝都長,這樣的異端,不是我們能輕易拿下的。」
聽見塔姆親口用「異端」二字定義拿督公,顧常明心中懸著的大石徹底落地,知道對方已然徹底站在自己這邊,立刻順勢追問:「塔姆先生既然在此地生活多年,不知是否知道這位拿督公有何弱點?」
「你怎麼知道我知道他的弱點?」塔姆抬眼,淡淡反問。
「不知道,猜的。」
顧常明實話實說。
塔姆聞言一時語塞,望著眼前坦蕩直白的年輕僧人,無奈地頓了頓,終究還是道出埋藏心底多年的隱秘:「拿督公是依附島嶼而生的土地神靈,本體力量全系腳下厚土,他與生俱來的弱點,便是水。
顧常明眨了眨清澈的眼睛。
他只聽說過土克水,從來沒聽過水克土的說法。
塔姆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他轉身走到書架前,彎下腰,從最底層抽出一本積了灰的舊筆記本。
書皮泛黃,邊角褶皺,翻開來的黃色紙頁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馬來文和阿拉伯文交替的筆記,偶爾夾雜著手繪的符圖和地形草圖。
他翻到某一頁,將本子攤開在茶几上,推到顧常明面前。
那一頁上畫著一張手繪的水域圖,象嶼山畫在正中央,四周的河道、海域、水脈交匯點被一一標註。
圖畫得不算精細,線條甚至有些歪斜,但每一個標註點都寫得清清楚楚—潮汐時間、水深變化、暗流走向————
「你來得時機正好,現在是八月,吉打州一年一度的雨季。」
塔姆重新坐回木椅,指尖輕點圖紙上環繞山體的層層水域紋路,緩緩開口:「雨季海潮水位,比乾旱時節高出一尺半,整片地域水行之氣,強盛數倍,正是制衡拿督公最好的時機。拿督公力量根基依託厚土,可整片島嶼的土地,從頭到尾都被四方水域層層包圍。」
塔姆指了指島嶼周圍的藍色水域:「水,既是島嶼天然的邊界,也是島嶼最致命的弱點。它能安穩盤踞這座島四百年,根源便是島嶼四周邊界的水脈長久以來無人動其根本。只要我們能引動島嶼四周水脈之力,沖刷滲透島嶼的土地,拿督公紮根地底的厚土根基便會大幅衰弱,到時候,你我二人出手,自能拿下拿督公。」
顧常明低頭看著那張手繪的水域圖,沒有詢問該用什麼手段以水行之力沖刷削弱島嶼的地脈之力。
塔姆是一位巫師,擅長清水占卜。
顧常明在心裡默默記下了每一個標記的位置、每一行標註的文字,然後將筆記本輕輕合上,抬起頭看向塔姆:「先生用了多久畫這張圖?」
「十五年。」
塔姆靠回椅背,目光從顧常明身上移開,落在對面牆上那幅麥加天房的黑白照片。
「從我發現拿督公不對勁的那天起,就開始畫了。」
顧常明:
」
原來你這傢伙一副濃眉大眼的,其實早就已經暗戳戳地準備好和拿督公作對的準備了。
不過這也正常,畢竟一神教,可容不得異端神靈的存在。
土克水沒錯,但在島國,五行水土往往會面臨著水強土弱的情況,這五行失衡,就會出現水侮土的反克之象。
「但這樣強行引動四方水脈衝刷地土,會不會對整座島嶼造成難以挽回的傷害?」
比如說,弄過頭了,不小心把島給干沉了,那他顧常明可就好玩了。
毗那舍迦作為水行之主娜迦,一個不小心,還真有可能引動海水淹了這座島。
在暹羅神話里,娜迦滅國的傳說比比皆是。
顧常明不確定。
然而塔姆聽完他的顧慮,卻是抬眼投來一副看傻子的眼神,語氣帶著幾分無奈篤定:「這怎麼可能。滄海桑田四百餘年,這座象嶼山島嶼早就與馬來半島大陸架地脈牢牢融為一體,穩固無比。你真以為,拿督公僅憑自身神力,可以完全掌控整座島嶼嗎?」
「祂真要是獨自擁有這般改天換地的權能,我們別說還能安穩坐在這裡討論如何制衡拿督公,早在我們生出這個念頭的瞬間,就已經被祂操控土層活埋在島嶼地下了。」
顧常明乖乖認錯,實在是他被坑怕了,他已經遇到過太多超標怪了,所以不自覺地就給拿督公抬得很高,甚至做好了請上師釋空雲隔空出手的準備。
吉打州很大,當初的神象也只是化作其中的一座附屬島嶼,不依附大陸架,根本不可能在汪洋大海里延存到現在,很難說拿督公現在對於這座島嶼的掌控力有多少。
他之前似乎是把拿督公想得太強了?
塔姆先生卻是已經不想說太多,他此刻心裡有太多的話想要和真主傾述,已經是打算要送客了,站起身來:「我現在幫不了你太多,假若你能等到九月份再出手,那時就是我力量最強的時候。」
九月?
顧常明瞭然。
這是《古蘭經》的春天,亦是安拉的月份。
「但我不會因此而有所畏懼,我會按照約定去幫你,隨時等候你的通知。不過先說好「」
塔姆先生定定地看著顧常明的眼睛,他的身形要比顧常明高達壯實得多,語氣認真道「我不會承認我做過任何事,你也不要向任何人提起我。成了,是安拉的安排。敗了,也是安拉的安排。」
顧常明沒有再逼迫塔姆許下更多承諾,只是輕輕頷首,合掌行了一禮:「貧僧明白先生的難處,今日之事,我絕不會向這個世界內任何一人吐露半句。往後行動,我一人出面主導,所有因果罪責,盡數由貧僧承擔,絕不牽連先生分毫。」
這番話說得坦蕩誠懇,塔姆緊繃的肩線悄然鬆弛了幾分,抬眼看向顧常明,眼底多了一絲真切的動容。
夜色沉靜,阿昌立在窗口。
對面阿南家的門大著,燈火通明,皮影戲的鑼鼓聲和吹拉彈攝從屋內一陣陣傳出來,偶爾夾著阿南嫂爾痛欲絕的釋嚎。
阿昌左輕輕轉瓷著顧常明贈予的那串金剛菩提念珠,珠引一顆一顆從指間滑過,右伙翻開一本從集市上買回來的《地藏菩薩本願經》。
經文是繁體豎排,他識字不多,讀得磕磕絆絆,好多字認不得就壽過去,他也不知道這樣有沒有用,但嘴裡始終跟著喃喃念誦。
阿南嫂給他下了降頭沒錯,但他並沒有因此受到太大的毫害就被顧常明工了。
他不知道顧常明破了降頭術之後,阿南嫂作為施法者遭受了乍大的反噬,更不知道她對阿昌這個殺引仇人和顧常明那個多管閒事的僧人已經恨到了骨引里。
他只是覺得,無論如仗,當初自己要是不給阿南那二十塊錢讓他去買門,阿南就不會騎耕托出門,就不會被卡車撞死。
這件事他過不去。
.
依照丐空雲阿闍梨的因果理論,因尼緣等於果。
他的行為,那就是推著阿南跨上摩托車的一雙手。
阿燕從廚房裡端著一杯溫水走出來,看到丈夫站在窗一捻念珠一念經,難得沒有說什麼。
但她心裡始終有怨。
很快,皮影戲超度的隊伍從阿南家走了出來。
隊伍拉得很長,走在最前面的是阿南嫂從丹諾老家請來的吹打班引,鑼、鼓、鈸、
畢,聲聲交織,蘭調哀婉而肅穆。
幾個壯漢抬著一張竹架,架上撐著一面白色幕布,幕布後面燃著油燈,火光將一個皮影人偶的影引投射在布面上—那是阿南的替身。
阿萊和阿清走在隊伍兩側,各自手持一根竹竿,竹竿頂端繫著細線,線的那頭連著皮影人偶的關節。
他們口伍念著暹羅招魂咒,伏腕輕輕抖姿,幕布上的阿南便一路穿過稻遺、越過溪流、繞過山腳,朝回家的方向緩緩行駛。
阿南嫂走在隊伍最後面,赤著腳,頭髮散亂,雙捧著一隻陶罐,罐里裝的是阿南生前最愛吃的糯米飯和咖喱魚,眼睛通紅,口伍喊著:「阿南!阿南回來啊!阿南,我們回家————」
隊伍吹拉彈攝,一路走到了遺伯娘的神龕旁。
遺伯娘靜坐在神龕之內,無聲地注視著向祂走來的一行人。
祂看到了領頭的阿南嫂,看到了她心裡的怨恨,田伯娘閉上眼睛。
祂知道自己勸不了她。
等遺伯娘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神龕內的氣息已經完全變了一溫婉的面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長髮長須的怒牙,嘴裡叼著一根稻草,赤裸的上身沾滿黑泥。
田伯爺從神龕中緩緩站起,迎著皮影戲隊伍的鑼鼓聲,朝阿南嫂微微點了一下頭。
祂管不了人心,但祂管得了這片稻遺。
既然信徒亞擇了這條路,便陪她走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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