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壞了,我成魔羅了
「侵犯稻田的蝗蟲啊,你快退避三舍,若不退避遠去,我將會施法詛咒你————」
田伯爺的暹羅語祭歌從稻田中央傳來。祂赤裸的泥濘身軀在稻田間手舞足蹈,踩得泥水四濺,長發甩出一道道弧線,嘴裡叼著稻草,動作古樸怪異,帶著原始肅穆的儀式感。
稻田邊,神龕前,皮影棚里。
戲棚是阿南嫂的兩個弟弟連夜搭起的皮影戲台。
正中立著從後山砍來的新鮮香蕉樹幹,筆直挺立。
在馬來皮影戲的傳統中,這根樹幹是「生命之樹」,是「世界的肚臍」,是三界交匯的邊界中心。
台前懸著一方純白幕布,一盞陶土油燈懸於幕布正上方。
油燈代表太陽與生命之光,幕布上投射出的影子則是靈魂或神靈的幻象。
戲台四角各插一根削尖的木樁,樁頭繫著白布與紅線,圈定了整場儀式的結界範圍。
弟弟阿萊是今晚的大師傅,也就是TokDalang(操偶師),他是姐弟里實力最強的那位。
此刻,他腰系紅繩,頭纏白布,取出一隻陶製香爐,點燃一把乳香,青煙裊裊升起。
他一手托著燃有牛油的白蠟燭台,緩步以戲台為中心順時針繞行三圈,口中低誦咒語,以此打開靈界之門,邀請善靈入駐幕布,同時將一切不淨之物隔絕在外。
三圈繞畢,阿萊走到戲台正前方的供桌前,雙手高舉銅劍,劍尖朝天,閉自誦咒。
咒聲落定,他猛地睜開眼,銅劍朝幕布方向虛劈三下,打破人、鬼、神的邊界,三界匯聚一台。
阿清走到戲台前,恭敬地從木箱中取出一尊主角皮影—聖羅摩。
聖羅摩青綠色牛皮,身形修長,頭戴尖頂王族寶冠,左手持長弓,背負箭囊。
阿清雙手捧起聖羅摩,將其置於幕布正中央的香蕉樹幹上。
那是整個戲台最尊貴的位置,只有主偶才有資格插在那裡。
然後他從腰間取出一隻小瓷碗,碗裡盛著糯米、雞蛋和鮮花花瓣,將供品一一擺放在皮影面前。
阿清俯下身,嘴幾乎貼著皮影的頭頂,低聲誦念起請神咒。
直到那尊皮影在沒有任何外力觸碰的情況下自己微微震了一下,阿清方才直起身,退後一步,朝哥哥阿萊點了點頭。
入靈已成。
台下坐著一眾從丹諾老家趕來的暹羅親戚,人人面色肅穆,無人喧譁,無人私語,僅是為了鎮場、見證、守儀式。
白色幕布後,阿南嫂披上一條白色頭巾,雙手合十,口中誦咒。
念咒時她猛地一個激靈,頭往後仰,頭巾滑落。
緊接著她雙手探入戲箱,從諸多皮影人偶中拿起一尊騎著摩托的年輕男子剪影那是她兒子阿南的替身。
她又拿起一尊仙女皮影,頭戴金冠、身披瓔珞,是暹羅傳說中仙子的形象。
阿清吹向手中畢笛,阿南嫂開口唱道:「親愛的鄱夫人和瑪麗妮夫人,仙女在此聚首,鄱夫人和瑪麗妮夫人,仙子在此伺候,穿越七重天,穿越吧,吾兒太陽神,穿越七層土地,穿越吧,吾兒太陽神,像岩石般堅實,像鐵柱般剛強————」
皮影幕布上,人偶隨著念白一一做出相應的動作:
騎摩托的男人剪影在彎彎曲曲的山路上行駛,仙女剪影從雲端緩緩降下,伸手牽引著男人的影子。
阿南的魂魄在這光影牽引下,從車禍現場的血泊中被一縷一縷喚回來,沿著稻田的田埂,沿著溪水的流向,緩緩走向戲台前的田伯爺神龕。
與此同時,在普通人看不見的地方,田伯爺神龕里,一個無頭男人的身影緩緩浮現。
他穿著一件灰色T恤,脖頸處是一團模糊的血肉,站在神龕的陰影里,靜靜地面對著幕布的方向。
阿南嫂似有所覺,抬起頭,透過幕布,直直地看向神龕。
頓時看到了她的兒子阿南的靈魂,無有頭顱。
在阿南出車禍後,鄰居叫她去找阿南,她見到屍身的時候,阿南的那顆頭顱就已經被碾成了一團骨肉相連的麵餅。
不看不要緊,這一看,阿南嫂頓時想起了那天晚上的情形,兩眼一閉,仰面倒了下去。
「姐姐!姐姐!你快醒醒,這個時候可不能暈過去啊!」
阿萊和阿清大驚失色。
這場酬神戲還沒演完,中途停止是對神明的大不敬。
他們這些皮影戲操偶師,本就是靠神明賞飯吃的。
阿清這時也顧不得什麼姐弟之情了,叫親戚去稻田裡舀了一盆冷水,直接潑在阿南嫂臉上。
隨即拿起一尊皮影在她額前快速擺動,口中念咒。
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著阿南嫂的意識,將她從昏厥中硬生生拉了回來。
「南!阿南,我的阿南,你死得好慘啊————」
阿南嫂一醒來便撕心裂肺地哭嚎,掙扎著要往神龕里撲,想要再抱抱兒子。
兩個弟弟趕緊拽住她,警告她要做什麼也得等戲演完再說。
阿萊不由分說地把皮影架子重新塞回她手裡,讓她把悲傷憋回去,直到這場戲演完。
前面的皮影戲是超度戲,是以超度兒子阿南,接下來,才是真正的重頭戲—
《馬來羅摩傳》,也就是《羅摩衍那》的伊斯蘭改造版,相比較於原版,有了很大的差別。
同時,這部戲也是每一場酬神戲必備的戲,其它戲可以沒有,但這部戲必須要有。
只是,眾所周知,《羅摩衍那》是一本幾十萬字的史詩,而將其戲曲化改編,最起碼也要八九個小時才能表演得完,甚至更久,幾天幾夜也有。
這龐大的工作量,皮影操偶師真不是一般人可以擔任的職業。
阿萊走到田埂邊,從田伯爺手中接過一捧黃土。
那是顧常明赤足踏入稻田時在田埂上留下的腳印土,被田伯爺收集了起來。
阿萊將黃土用清水濕潤,調和成泥,塗抹到一尊臨時趕製的牛皮人偶上。
這尊人偶被刻意雕琢得面目猙獰,眉眼兇悍,姿態張狂暴戾。
阿萊將這尊人偶固定在香蕉樹幹的右側。
香蕉主幹正中固定聖羅摩,代表公平公正的審判者。
左側排布瑪麗妮夫人與諸善靈,代表慈悲、安撫、渡靈。
右側那尊塗滿顧常明腳印泥土的人偶,被擺在了反派魔羅的位置上。
正邪對峙。
布陣落定的瞬間,阿萊抬手示意。
畢笛、銅鑼、皮鼓、弦樂齊齊奏鳴,沉猛肅殺,帶著討伐對陣的壓迫感。
而就在樂聲響起、皮影正邪布陣成型、因果媒介綁定完成的一剎那,數里外,法興寺觀音殿內正身結大日如來定印、口誦金剛界真言、意觀毗盧遮那佛法身的顧常明,識海毫無徵兆地一震,一幅清晰無比的畫面直接闖進他的視野:
稻田、神龕、皮影戲棚、阿南嫂等眾人————
不知為何,法興寺的壇城並沒有阻止阿南嫂他們隔空與顧常明鬥法。
以至於戲台靈場直接穿透壇城結界,隔空與顧常明建立了雙向靈線。
顧常明沒有起身,也沒有中斷觀想,他依舊盤膝坐在蒲團上,只是將心神從毗盧遮那佛身上分出一縷。
目光通過連結穿透牆壁與稻田,落在戲棚里那尊塗滿黃土的皮影人偶上。
只一眼,他便看透了對方的鬥法思路—聖羅摩審案。
戲台即是宇宙,香蕉木為世界中心,聖羅摩為世間公道判官。
左側瑪麗妮夫人、眾仙女、諸善靈,代表悲憫、亡魂、弱者、人間委屈。
右側魔羅,代表邪惡、不詳、加害者、施暴者。
幕布上,王子彎弓搭箭,神猴大軍浩浩蕩蕩正朝魔羅的城池發起進攻。
一旦皮影整場戲的審判流程走完,隔空因果就會成立。
「壞了,我成魔羅了。」
顧常明發現自己的視角最後居然落到了魔羅的身上,心中無語。
他自從拜入佛門後,一直在嚴格恪守戒律,從來不敢越界。
他甚至可以拍著胸脯說自己比世間百分之九十九的僧人還要嚴格持戒,怎麼就被打成魔羅了?
偏偏上師釋空雲留下的護寺壇城,對這種依託正統神明的審判之力不加阻攔,任由對方隔空設下這場不講道理的「公堂」。
但顧常明心中毫無懼意。
佛法講究因果分明、萬事論跡論心,不能單憑一人的悲痛委屈,便隨意給旁人定下罪責。
顧常明雙手從法界定印中緩緩分開。
右手結金剛伏魔印,左手結期克印,雙手於胸前交叉,結成降魔結界印。
既然寺院壇城不會主動攔截正統神明的審判力量,那他便以自身修持的佛法,自設結界抵擋。
顧常明低聲誦出大日如來根本真言:「娜莫三滿多母馱南,惡尾羅,吽,欠。」
每完整誦完一遍真言,他周身縈繞的佛光便厚重一分。
從淡淡的瑩白微光,轉為溫潤明光,三遍誦畢,周身佛光熾盛,在觀音殿內鋪展開柔和卻堅不可摧的光罩。
「你的控告貧僧聽到了,但你給貧僧安的罪名,貧僧可不認!」
顧常明直接反擊了回去。
另一邊,戲棚里,阿清手中的篳笛忽然走了一個極細微的音。
不是阿清技藝不精,是幕布上聖羅摩的影子微微晃了一下。
這是從來不曾發生過的事。
聖羅摩是皮影戲最高階的聖偶,影子向來穩如磐石,公平公正,此刻卻像被什麼東西從側面推了一把,偏了極細微的偏移。
作為操偶師的阿萊不再猶豫,他左手一抖,聖羅摩的影子彎弓搭箭,一道審判之箭破空而出。
這是羅摩審案的第一式,叫「單箭問罪」。
以聖羅摩的名義射出第一支審判之箭,箭鋒直指被審判者的眉心。
若是心中有愧之人,這一箭便足以讓他心神大亂,道心破碎。
箭矢通過戲台對雙方的連結破空而至,直直射向顧常明的眉心。
頃刻間,一個「阿」字出現在顧常明眉心,化作毗盧遮那佛,一掌伸出,伴隨著一聲極清脆的碎裂聲,箭身炸開,碎片四散飛濺。
顧常明端坐於蒲團之上,右手金剛伏魔印不變,左手從期克印轉為施無畏印。
掌心朝外,五指自然舒展,他以這一印回應阿萊的單箭問罪:「這一箭,貧僧接了,但貧僧問心無愧。」
阿萊感知到了對方的回應,皺了皺眉。
單箭問罪被擋回來了,而且擋得毫不費力。
他深吸一口氣,左手操控聖羅摩的影子連珠射出三道判罪之箭。
這一式叫「三業定罪」,比單箭問罪更強,三道箭矢分別鎖住對方的身、口、意三業。
身業箭射的是對方的肉身氣運,口業箭射的是對方的言語功德,意業箭射的是對方的心念正道,三箭齊發。
三道箭矢同時破空而至,分三個方向朝顧常明射來。
顧常明從蒲團邊拿起一柄五股金剛杵,杵尖朝下,輕輕點在青石地磚上—
「咚「,一聲沉悶的震動從杵尖與石磚的接觸點向四周盪開。
一圈暗金色的光紋從地面升起,在他周身三尺之內形成一個完整的金色壇城結界,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
三道箭矢同時撞上結界,發出刺耳的碎裂聲,金光四濺,結界紋絲不動。
阿萊的阿萊的額頭滲出了汗,他咬緊牙關,左手操控聖羅摩的影子繼續射出光箭保持正面壓制,右手則放開了魔羅的操控杆,轉而拿起一尊單獨備好的翻夫人人偶。
在皮影戲的靈界體系中,鄱夫人是羅摩父親的側妃,是執念、嗔恨與偏執的化身,專門用來擾亂對方的靈場、侵蝕對方的七情六慾,不可作為主尊。
他將鄱夫人人偶從幕布左側緩緩移向右側,試圖繞過顧常明的正面結界,從側面滲透進去。
幕布上,一道細長的黑影沿著稻田的輪廓悄悄蔓延,繞過金光最盛的位置,也就是朝法興寺潛去。
五方夜叉示警,顧常明感知到了那道黑影的偷襲。
他右手依舊持金剛杵定住正面的結界,左手從袖中取出一枚金剛鈴,輕輕搖動。
鈴聲清越,穿透夜色,在觀音殿內迴蕩。
每一聲鈴響,便有一圈無形的聲波從殿內向四周擴散。
黑影剛摸到法興寺壇城的外圍,便被鈴聲震得劇烈顫抖,像一條被石頭砸中七寸的蛇,痙攣著順著連結縮了回去。
阿萊手中的翻夫人猛地一顫,操控杆險些脫手。
阿萊穩住操控杆,臉色凝重。
正面攻不進去,側面也滲透不了,這個和尚的力量比他預想的要硬得多。
難道他真的沒有一絲罪孽?
這怎麼可能!
人活在世,就不可能清清白白!
阿萊深吸一口氣,轉頭看了一眼幕布前的阿南嫂。
阿南嫂跪在幕布前,雙手攥著操控杆,眼睛死死盯著幕布上那道晃動的象徵顧常明的魔羅影子。
在發覺無法占據上風後,她把右手食指放在嘴邊,用力一咬,指尖滲出一滴鮮紅色的血,然後她將這滴血抹在了那尊代表顧常明的魔羅人偶的額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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