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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還有高手?

2026-08-22 17:46:42 作者: 青燈物語

  第114章 還有高手?

  「姐姐!不要,你這樣會沒命的!」

  阿萊看到了這一幕,瞪大了眼睛,想要阻止阿南嫂的動作,奈何皮影戲正在進行中,任何一個人擅自放下手中的活計,整場儀式的靈場就會瞬間崩亂。

  他們只能眼睜睜看著阿南嫂將指尖那滴暗紅色的血,抹在了魔羅人偶的額頭上,破釜沉舟。

  血祭不是可以輕易釋放的東西。

  在暹羅降頭術與皮影巫儀的交界地帶,血祭是最古老也最禁忌的一種契約—以自身壽元、氣運、精血為代價,將執念強行綁定在靈媒之上。

  無論阿南嫂此舉是否成功,對於她的壽元、自身命數都是極大的損耗。

  幕布之上,那尊沾滿泥土、面目猙獰的魔羅皮影,在血光浸染之下似乎活了過來。

  污穢的罪業通過連結傳向遠在數里外法興寺內的顧常明,被金色壇城結界牢牢地擋住,無法侵犯分毫。

  通過魔羅人偶與姐弟三人對峙的顧常明自然也看到了這一幕,心中大為不解。

  值得嗎?

  阿昌從來沒有蓄意殺害阿南,阿南死於車禍,死於意外,死於世事無常,這是任何人都無法逆轉的業果。

  何必用自己的命數,換一個根本不可能實現的公道。

  他不明白。

  他不明白一個母親能為了給唯一的孩子復仇能付出多大的代價。

  執念、貪慾、嗔恨、愚痴、不甘、傲慢,層層疊疊地蒙蔽在阿南嫂的雙眼上,讓她辨不清是非,看不清背後潛藏的算計。

  按道理說,一般鬥法點到為止就行,給彼此留一線生機,上一輪鬥法他們姐弟已經落入了下風。

  儘管雙方都沒有掏出底牌,但無論是阿萊還是阿清都意識到了他們三人不是那個僧人的對手,已經打算結束,就好好地表演完剩下的戲就好。

  畢竟那個和尚只是打破了阿南嫂的降頭,罪魁禍首也不是他,他們事後趁那個和尚不注意再重新給阿昌下一次就行了,根本沒必要這樣斗得你死我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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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在阿南嫂按下血契、賭上自己的一切之後,這件事的性質就徹底變了。這不是鬥法,這是以命換命。不死不休。

  他們的姐姐有這麼不理智嗎?

  阿萊和阿清對視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疑惑與懷疑。

  但此刻箭已在弦,不得不發。

  姐姐已經賭上了自己的命,他們作為弟弟能做的,就只剩下一條路,那就是陪她走到黑。

  阿萊咬牙沉定心神,雙手操控杆極速翻飛,同時控制數不清的皮影人偶。

  阿清口中的畢笛吹得越發響亮,銅鑼與皮鼓的節奏急促而沉重。

  阿南嫂紅腫的眼眸死死盯著幕布上的魔羅剪影,似乎是在通過那個人偶看向法興寺內的顧常明,眼底儘是絕望與怨毒。

  「我的阿南枉死————蒼天無眼,神明作證————今日定要惡人血債血償!」

  幕布戰局瞬間劇變。

  原本列陣推進的神猴大軍驟然提速,密密麻麻的皮影黑影奔騰而出,向著魔羅的城堡旌旗展、兵刃亮,殺伐之氣穿透幕布,順著雙向靈線碾壓向法興寺。

  正中的羅摩王子皮影身姿挺拔,寶冠生輝,左手長弓滿拉至極致,弓弦緊繃。

  王子周身匯聚整座戲台的血煞之力、血親願力、田伯爺和拿督公神力,裹持著阿南嫂貪嗔痴慢疑五毒、無數族人血親的紛飛雜念,無數張弓箭現身在其身後,彎弓如滿月,一輪又一輪的箭雨放出,向遠在法興寺內結跏跌坐的顧常明射來,鋪天蓋地。

  顧常明睜開緊閉的雙眼。

  他看到了一條蛇。

  一條無明的眼鏡毒蛇,正盤繞在香蕉樹幹上聖羅摩皮影的身上,蛇身死死箍住聖王的脖頸,毒霧籠罩的眼、耳、口、鼻,遮蔽聖羅摩公正審判的慧眼。

  在那條眼鏡蛇的身上,他看到了一位神明的影子—拿督公。

  這位島嶼神明以無明遮蔽了阿南嫂的雙眼,讓她失去了理智,並聯合姐弟三人的力量向顧常明發起致命一擊。

  「原來是你啊。」


  顧常明心中瞭然。

  這是知道了自己要對他出手,所以提前先下死手了。

  他的目光透過靈線,看向幕布旁用仇恨瞪視著他、面目突然衰老、氣血衰敗的阿南嫂,眼中沒有憤怒,只有慈悲與憐憫。

  一個被當做槍使的人罷了。

  身為一個皮影戲操偶師,卻被別人利用了最深的悲痛,像個提線木偶般被別人操控。

  「年輕的僧侶,你如何證明,你沒有罪?」

  一股充斥著威嚴、不可違逆的神聖問言傳入顧常明的心神,讓他直面自己內心的醜惡。

  冥冥之中,顧常明似乎看到了一尊聖羅摩功德圓滿的形象,高坐於雲端,手持天平,審判他的罪業。

  「我有罪嗎?」

  顧常明在心中問自己,目光無喜無悲,無有疑問。

  「我沒有。」

  毋庸置疑。

  不論是過去、現在,還是未來,他都不會有罪。

  諸佛菩薩加持,一切罪業皆消。

  「金剛薩埵,請憶念您與我的誓願。」

  顧常明的眼前,出現了他的金剛上師釋空雲,上師手中結三昧耶印,放置於顧常明頭頂。

  下一瞬間,一朵白蓮綻放,眼前的金剛上師釋空雲化作白色阿嵯耶觀音法相,左手結妙天音印,右手持寶瓶,寶瓶盛滿白色純淨甘露,自上而下,灌入顧常明身心,清淨身口意三業。

  「金剛阿嵯耶觀音啊,請您以及您身口意的極深秘密誓言恆時守護、保佑我。」

  「金剛阿嵯耶觀音啊,請您的加持成就安住於我,讓我與您無二無別。」

  「請賜我以無漏、大樂的智慧,令我滿足,令我證悟光明的智慧。」

  「請你慈悲地愛護、憐憫我。」

  「請您立即賜予我清淨一切罪業、及其一切殊勝的成就,讓我心地賢善地行持一切事業。」

  「祈請一切出有壞如來、菩薩、金剛,請您身口意的智慧在方便與大悲無別之中,永遠不要捨棄我。」

  「讓我的身口意成為佛的身口意而成佛!」

  「大三昧耶薩錘阿!」

  真言誦畢,顧常明一心頂禮金剛薩埵與阿嵯耶觀音,垂眸的觀音法相傾下無盡慈悲加持,穩穩護住這位清淨的僧人。

  「金剛上師可以為我作證!」

  顧常明看著滿天射來的妄想執著箭雨,輕聲開口說道。

  不動如山。

  下一秒,顧常明雙手結出大日如來根本滅業印:「唵、縛日囉、底瑟奼、吽。」

  滿天的箭雨在即將射到顧常明周身清淨佛光的那一瞬間,如冰雪遇暖陽、迷霧遇清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化作漫天紛飛、馥郁芬芳的繁花。

  隨喜讚嘆這片清淨的修行福田。

  顧常明抬手,掌心輕輕托起一朵飄落至身前的白花,拈花一笑。

  他自光直視盤繞在聖羅摩身上的眼鏡障礙魔蛇,隨手將花朵拋向其頭顱。

  下一瞬,眼鏡蛇避之不及,被花朵擊中眉心,發出一聲刺耳的嘶鳴,掙脫了聖羅摩的皮影身軀,飛速遁走。

  與此同時,數里外的皮影戲棚。

  原本象徵著顧常明的魔羅皮影,其額頭上那道血印、身上塗抹的污穢泥土、猙獰兇惡的面相,在佛光的沖刷下寸寸龜裂、淡化、消失,化作一尊清淨僧人相。

  一陣耀眼溫暖的佛光從僧人皮影身上升起,遍照十方,將皮影戲台這個微縮宇宙全部普照。

  香蕉樹幹正中的聖羅摩皮影鬆開緊繃的長弓,緩緩垂落弓弦。

  祂身側列陣的神猴大軍紛紛停下衝鋒廝殺的腳步。

  戲台右側原本屬於魔羅陣營、代表惡業的皮影魔軍,在佛光渡化之下,身形漸漸蛻變,化作比丘、比丘尼清淨相。

  聖羅摩皮影雙十合十。

  在主尊的帶領下,無論是左側的善神陣營,還是右側的魔軍陣營,皆雙手合十,隨喜讚嘆。

  一陣清風吹來,下一瞬,戲台周圍的油燈盡數被熄滅。

  「噗」

  一口鮮血猛地從阿南嫂口中噴出,濺落在白色幕布上。

  血祭反噬如期爆發。

  她透支氣運、壽元催動的禁術,被佛法圓滿破除,所有強行堆砌的業力、所有偏執的仇怨,盡數反噬自身。

  阿南嫂渾身脫力,軟軟癱跪在地,雙手再也握不住操控杆,整個人氣息萎靡,眼前陣陣發黑。

  「不可能————不可能!」

  她喘著粗氣,淚血模糊雙眼,嘶啞絕望地嘶吼:「我以血為祭,神明為何不判他有罪!為何!」

  世人講對錯,佛門講因果。

  阿萊臉色慘白,雙手操控的皮影盡數失力,僵硬垂落,默默無言。

  他心裡已經明白,不是聖羅摩無力審判,是對方確實身口意三業清淨,無半分罪孽可判。

  哪怕剛剛姐姐強行給人家潑髒水,也被人家輕易擋住,半點不落人家身上。

  阿清握著畢笛的手微微發顫,他低聲道:「姐————聖羅摩不判,說明————他真無罪。」

  「無罪?」

  阿南嫂抬眼看向自己的好弟弟,又哭又笑:「那我兒的頭顱誰來還?喪子之仇誰來償?」

  阿南嫂轉頭看向幕布上憑空獨立的僧人皮影:「你們佛門講慈悲,為何獨獨不慈悲我母子!」

  本該被佛光徹底消解的怨氣,竟從泥土、田水、幕布縫隙、神龕陰影里,一絲絲、一縷縷重新滋生出來。

  而就在這時,稻田中央的田伯爺,動了。

  祂抬頭,望向法興寺的方向,與法興寺觀音殿內的顧常明隔空相望。

  還來?

  顧常明眉頭緊皺。

  對于田伯娘變成田伯爺,顧常明雖然感到意外,但是也能理解。

  但是,阿南嫂姐弟他們看不出來這其中有拿督公從中作梗,難道身為稻田神的祂會看不出來嗎?

  祂這是什麼意思?

  顧常明不解。

  東南亞信徒與神靈之間的關係可真是讓僧看不懂。

  終究是未出世間的神明,依舊會沾染無明習氣。

  油燈再亮。

  幕布之上,原本已經化作清淨僧人相的魔羅皮影,忽然自下而上,沾染泥濘。

  一支被壓箱底的田伯爺皮影從皮影箱裡飛出,落入阿南嫂的手裡。

  阿南嫂怔怔看著手中的田伯爺皮影人偶、重新亮起的皮影幕布,淚眼之中,再度燃起微光。

  她以為她的神從田伯爺化為田伯娘,是放棄了她。

  然而卻是她的神在她陷入最絕望的谷底時,托舉了她。

  「田伯爺————」

  她嘴唇顫抖。

  幕布正中,聖羅摩的影子再度挺直。

  一側是仙女、瑪麗妮夫人、田伯爺等神。

  一側是田伯爺污染的僧人皮影和他的魔子魔孫。

  戲台微縮宇審,重新開庭。

  與此同時,法興寺觀音殿。

  顧常明端坐蒲團,身形未曾動分毫。

  他漆黑的眼眸緩緩睜開,內里沒有波瀾,無嗔無怒。

  佛門證空,視萬法為虛妄,視執念為業障,以圓滿清淨渡一切苦厄。

  佛法普渡眾生,卻難渡不肯被渡的世間眾生。

  稻田之中,泥水翻湧不息。

  田伯爺泥濘的軀體開始劇烈膨脹、凝實。

  阿萊、阿清渾身氣血翻湧,幾乎站立不住。

  台下一眾暹羅族人盡數伏地跪拜,瑟瑟發抖。

  阿南嫂癱坐在幕布之後,嘔血的嘴角止不住地顫抖,淚流滿面。

  她是在稻田裡長大的孩子,田伯爺、田伯娘就是她的另一個父母,從她記事起,就決定要誠心供奉這位養育她長大的稻田神。

  現在,這位稻田神要為祂的孩子討一個公道!

  無關對錯。

  「開戰!」

  阿萊咬緊牙關,嘶吼出聲,用盡全身力氣飛速撥動手中所有皮影操控杆。


  台下族人紛紛拿起隨身攜帶的銅鑼、皮鼓,沒有樂器的人便雙手合干,齊聲誦讀供奉田伯爺的禱文。

  一句句禱文化作信仰之力,源源不斷輸送給幕布上的田伯爺皮影,持續加持的權能。

  幕布之中,田伯爺皮影高高抬起手臂,朝著那尊沾染污泥的僧人皮影狠狠一掌轟出。

  現實里,到稻田上,稻田的泥水煞氣騰空而起,化作漫天土色洪流,順著靈線狂奔碾壓,直撲法興寺!

  法興寺內,顧常明望著撲面而來、充斥整片天地的厚重地氣,終於微微頷首。

  金色佛光自顧常明周身億萬點進發而出,圓滿、浩瀚、公正。

  「苦海無涯,回頭是岸!」

  話音落下。

  顧常明雙手緩緩抬起,結毗盧遮那如來根本印,一掌擊出。

  轟隆——!

  土色洪流與金色佛掌,在半山夜空轟然相撞。

  佛光沖刷地氣,地氣桎梏佛光。

  兩股力量在山林與稻田之間的夜空中激烈絞殺,誰也不肯退讓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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