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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化敵為友

2026-08-24 10:48:22 作者: 青燈物語

  第115章 化敵為友

  「神聖的誦念神聖的藥,摧毀一切惡毒的毒液,於此佛陀的眾多教法,如來讓我誦此護衛偈,願我遠離一切的畏怖,願我長久吉祥與幸福。」

  法興寺觀音殿內,顧常明盤坐蒲團,口唇平穩開合,持續誦念護衛偈,真言一字一句震盪虛空,源源不斷加持身前懸浮的金色佛掌:「佛無量、法無量、僧無量「7

  顧常明抬眼,目光牢牢鎖定那道裹挾泥土濁氣、奔涌不息的泥水洪流,沉聲落下最後的判詞:「但有情眾生,卻有限量!」

  下一瞬,戲棚之內,阿南嫂撐著虛弱的身子,死死盯著幕布光影,胸口不斷起伏,嘴裡瀰漫著一股鐵鏽味,阿萊與阿清則已力竭,手臂酸痛發麻,只能勉強穩住皮影不墜落。

  台下一眾暹羅族人早已耗盡心神,無力支撐,一個個癱軟在地,粗重地喘息。

  稻田是田伯爺力量根基,尋常之時地氣生生不息,取之不盡。

  可此刻,層層流轉而來的水土神力,盡數被顧常明不斷迴蕩的真言壁壘截斷,無法持續匯入鬥法的洪流。

  「一切諸佛陀,人天之皈依。」

  「我為誠敬禮,頂禮於佛足。」

  「我以身口意,敬禮成就者。」

  「無論任何時,行住或坐臥。」

  「思惟正法的力量,憶念過去自覺者,以此虔誠真實語,我發無上的誓願」」

  「於我無他依,佛為真皈依。」

  「於我無他依,法為真皈依。」

  「於我無他依,僧為真皈依。」

  「以此真實語,願我得勝利!」

  「轟一「6

  浩瀚三寶之力層層匯聚,金色佛掌掌心,卍字法印緩緩旋轉、不斷漲大,裹挾渾厚清淨的佛光,徑直朝著撲面而來的泥水洪流轟然撞去。

  渾濁土氣與金光劇烈碰撞,漫天泥水霧氣瞬間消散。

  勝利的號角吹響。

  顧常明緩緩收回了手掌,安坐於蒲團之上。

  水田中央,滿身泥濘、身形細長的田伯爺輪廓在佛光持續渡化之下緩緩消融,身形流轉柔光,再度化作象徵豐收、祥和的田伯娘。

  祂的胸膛在月光下微微起伏,沒有再發動攻擊,渾濁的目光穿透虛空,望向法興寺的方向。

  「龍婆長明。」

  一道溫潤悲傷的聲音直接傳入顧常明的耳朵。

  顧常明沒有立刻開口,安靜端坐,靜待祂繼續訴說。

  「我不是你的對手。」

  

  顧常明並未出言反駁。

  這是眼前既定的事實,自始至終,他心中不存畏懼,亦無半分驕矜。

  「我知道,佛門講究因果循環,自作自受,可是,只要是人,皆有情慾。在世人的眼中,所謂公道,就是有恩報恩,有仇報仇,你破了阿南嫂的降頭術,打破了她活下去的念想,作為她供奉的神靈,我不能袖手旁觀。」

  田伯娘緩緩道出出手的緣由。

  為回應信徒的祈願,祂自願化身為田伯爺,借稻田之力向顧常明發難。

  倘若有別的選擇,祂也不願與顧常明對立。

  祂與阿南嫂之間的羈絆不是普通的神明與信徒。

  阿南嫂從小在稻田裡長大,祂就是她的另一個母親。

  阿南嫂給供青橘,稻收之後把第一碗新米飯放在的神龕前。

  祂看著她從少女變成母親,又從母親變成失去兒子的瘋子。

  祂要為她討一個公道。

  哪怕這份執念催生的公道,從根源上已然有了偏差,但只要能讓信徒得償所願,那就夠了。

  顧常明緩緩開口,聲音平靜,順著靈線傳回戲台,傳入田伯娘的心神:「若貧僧不破除降頭,阿南嫂便會承受殺業。阿南死於意外,若是再奪走一條性命,新的因果枷鎖又會牢牢捆縛阿南嫂。一重怨恨疊加一重怨恨,輪迴輾轉,永無了結之日。」

  「輪迴,你們這些僧人張口便是輪迴。」

  田伯娘的充斥著厚重與無奈:「可人終究是活在當下。拿督公引誘蒙蔽她,是真,可她心底的悲苦,不假。她的仇恨,需要一個宣洩。」


  顧常明眉頭微蹙:「所以你選擇助她向我發難?你應當明白,我並非她的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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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分得清誰是始作俑者。」

  田伯爺的面孔微微起伏:「今日出手,我不為傷到你,我也知道我傷不到你,但我需要讓那孩子看到,她沒了孩子,但她還有我作依靠。我只求你,讓出一線餘地,不要徹底碾碎這位母親最後的念想。你佛法能夠渡化執念,可強行抹去一個人所有的悲恨,何嘗不是另一種強求?」

  顧常明沉默,端坐於蒲團之上,眼帘微垂。

  執念的因還在,哪裡能輕易化解。

  「你以為貧僧是那種強行碾碎執念的人?」

  顧常明反問道。

  田伯娘不語,祂對於這位龍婆並不了解,關於龍婆長明的傳說,他只在稻田裡勞作的農人口中聽說一二,而且龍婆長明流傳下來的故事不多,無法從中判斷,只能主觀臆斷。

  「佛法從不是強行拔除喜怒哀樂。悲傷、憤恨,皆是有情本心,不可強行抹殺。但宣洩怨恨,不該以造下新業為代價。」

  顧常明沒有因為此前田伯娘對出手而有所嗔怒,只是平靜開導。

  田伯娘佇立水田中央,柔和的身影籠罩一層淡淡的稻禾青光,默然不語,靜靜聆聽。

  顧常明目光越過層層稻浪,望向皮影戲棚里搖搖欲墜的阿南嫂:「所謂依靠,不是順著信徒的執念推她走向深淵。真正的護持,是陪她看見真相,允許她悲傷,卻不縱容她種下新的禍根。」

  話音落下,顧常明緩緩起身,推開觀音殿木門。

  微涼的夜風湧入殿內,顧常明赤足踏過石階,朝著田伯娘神龕、皮影戲棚所在的方向緩步走去。

  行走途中,顧常明輕輕搖晃手中金剛鈴,清脆鈴聲持續震盪,為自身加持三寶之力。

  清越鈴音穿透夜色,自遠方法興寺一路飄向稻田。

  戲棚內外所有人不約而同抬頭眺望。

  月光之下,一身黃色僧衣的僧人沿著田埂緩緩走近。

  眾人神色複雜,混雜著警惕、怨恨、恐懼,又夾雜一絲微弱的崇拜。

  泥水濺上僧袍下擺,顧常明視若無睹,徑直走到皮影戲棚外側,穩穩站定。

  阿南嫂癱坐在戲台旁,嘴角還掛著乾涸的血痕。

  她的面容在短短一個時辰內衰老了許多,眼角紋路深了,鬢邊多了幾縷灰白,雙手無力地垂在身側,操控杆早已滾落到一旁。

  阿萊和阿清站在幾步之外,面色蒼白,嘴唇緊抿。

  他們看到顧常明走過來,本能地想要擋在姐姐面前,但身體已經累得連胳膊都抬不起來。

  阿萊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顧常明沒有走近阿南嫂,只是在她身前五步遠的地方停下,給她足夠的安全感。

  「阿南嫂。」

  顧常明語氣平和尋常,沒有因為此前雙方敵對而帶上情緒。

  說到底,從頭到尾只是阿南嫂單方面滿懷敵意,顧常明從未將她視作敵人:「貧僧此番前來只是有幾件事想告訴你,等貧僧說完,你要恨繼續恨,要怨繼續怨,貧僧不會再攔你。」

  阿南嫂沒有回答。

  她的眼睛依舊死死盯著他,眼底的怨恨依舊濃烈,但她沒有朝他撲過來,也沒有朝他嘶吼。

  她沒力氣了。

  一個人連最後瘋狂的力氣都沒有了的時候,反而能聽進一點東西。

  「第一件事。阿南死於車禍,車禍不是阿昌造成的。」

  顧常明陳述著冰冷的事實:「阿昌那天借給阿南二十塊錢讓他去買門,阿南騎摩托出門,被卡車撞了。你恨阿昌,是因為你覺得如果不是他那二十塊錢,阿南就不會出門。可是,為什麼你兒子的門會被打破?」

  顧常明詢問道。

  阿南嫂低頭,沒有回答。

  「是拿督公的眼鏡蛇化身。拿督公才是阿南死的真正緣起,你真正該恨的人,你恨對了嗎?」

  「沒有。」

  顧常明替她做出了回答。

  「你不可能不知道一切事情的起因,但你最終還是向著手無縛雞之力的阿昌出手,你不敢招惹強大的拿督公,只敢招惹一個在外漂泊、沒有神明庇護的華人。」


  欺軟怕硬。

  顧常明嘴下留情,沒有說出這個詞。

  阿南嫂的眼神閃了一下,她依舊沒有說話,但她攥著衣角的手指鬆了半分。

  「第二件事。你給阿昌下的鐵釘降,貧僧破了。你因此受了反噬,你覺得貧僧是在幫阿昌欺負你。」

  阿南嫂抬頭看向顧常明,沒有說話,但眼神里透露出的意思就是—難道不是嗎?

  顧常明全當沒看見。

  「但是你要知道,如果貧僧不破那個降頭,阿昌也不會馬上死。在貧僧看到的未來里,阿昌不僅沒有死,還得到一位巫師和一位神靈的幫助,破除了降頭。到時候,你受到的反噬不會有半分減少。」

  顧常明微微前傾,目光與她對視:「你敢對一位神靈和一位大巫師出手報復嗎?」

  她不敢。

  顧常明知道。

  所以最後影片揭曉,阿昌活蹦亂跳地成為了一名解降師,也可以說是一名巫師。

  人心是複雜的,阿南嫂有著一腔為兒子復仇的執念,但有畏懼於強者的實力,只能揮刀劈向更弱者。

  「第三件事。」

  顧常明放輕了聲音,目光從阿南嫂身上移開,落在神龕里那道無頭的殘魂上:「阿南的魂魄還在。田伯娘一直替你守著,祂用自己的神力護住了阿南最後一點理智,沒有讓他因為執念變成惡鬼。但祂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阿南頭沒了,魂魄不全,入不了輪迴,只能困在這片稻田裡,日復一日地徘徊。你不放手,他也走不了。你有問過他,他是想要報仇,還是想要解脫?」

  都沒有。

  顧常明知道。

  當然,顧常明也不知道阿南是想要報仇還是解脫入輪迴。

  畢竟就阿南生前那一點就炸的壞脾氣,還真不好說他是願意抓著執念當惡鬼復仇,還是走入輪迴,重開人生。

  世人常常被無明習氣蒙蔽雙眼,憑著一己執念做出抉擇,待到塵埃落定,才追悔莫及。

  而僧人行走世間,便是試著為迷茫之人,指明一條出路。

  阿南嫂終於撐不住了。

  她雙手捂住臉,手指深深嵌進頭髮里,肩膀劇烈地顫抖,壓抑地嗚咽。

  她想開頭辯解,但說不出來,她怕自己一說出口,就是認輸,背叛。

  但她又不得不承認,她從來沒有問過阿南想不想報仇。

  她只是自己恨,自己怨,自己不肯放過自己。

  顧常明沒有再說話,只是默默看著阿南嫂宣洩自己的感情。

  不知何時,田伯娘踏著淺淺積水走到阿南嫂身後,微微俯身,那雙沾染泥土、裹挾稻香的手,輕輕將阿南嫂擁入懷中。

  阿南嫂渾身一僵,然後整個人像被抽掉了最後一根骨頭,軟軟地靠在田伯娘懷中,放聲大哭。

  這個她供奉了一輩子的神,這個在她最絕望的時候托舉過她、也在她走錯路的時候縱容過她的神,一直都在。

  阿萊和阿清走開,眼神不忍,但還是低聲勸道:「姐,這位龍婆說得沒錯,就算我們殺了他,殺了那個阿昌,阿南也回不來了。

  「回不來————」

  阿南嫂失神落魄地重複這句話,目光看向神龕內的無頭鬼影。

  「龍婆長明,倘若放下復仇,她往後漫長歲月,該如何安放心中空洞?

  田伯娘出聲問道。

  「接納遺憾,便是修行的開端。」

  顧常明緩緩作答:「她可以設下靈位,日日誦經回向阿南,以善念代替惡念。把思念化作溫柔的祝福,而非傷人的詛咒。悲苦不必消除,只需不再讓它生根發芽,滋生更多惡業。

  顧常明繼續開口,聲音清晰地傳入阿南嫂的耳朵里:「萬事萬物皆有因緣聚散,緣起自有緣滅。你的兒子因緣散儘先行離去,你與他母子情緣雖斷,但往昔溫存永不會磨滅。強求逆轉無常,只會困在原地,永受折磨。」

  阿南嫂跪倒在地,肩膀劇烈顫抖,壓抑許久的哭聲終於爆發出來。

  長久以來,她逼著自己去憎恨,靠著仇恨支撐生存,不肯給自己片刻哀悼的機會。此刻桎梏鬆動,積壓心底所有委屈盡數傾瀉。


  「對不起,龍婆長明。」

  田伯娘的聲音再度響起:「我一心只想要滿足信徒的祈願,沒有在意是否正確。」

  「往後,我會護著她,不讓她再造下惡業。」

  顧常明微微頷首,隨喜讚嘆:「薩度!薩度!」

  「神與人相伴,應當引導眾生向善,而非隨眾生煩惱流轉。」

  「田伯娘,貧僧還有一事相求。」

  顧常明對田伯娘道:「阿南的魂魄,貧僧可以為他誦經超度。頭沒了,魂魄不全,尋常超度之法未必奏效,但貧僧可以以金剛密法之力為他補全殘魂,送他入輪迴。」

  阿南嫂抬起頭,紅著眼看向顧常明。

  那眼神里有不甘,有悲痛,有放不下,最終,千言萬語化為兩個字:「謝謝。」

  顧常明輕輕搖頭,淡然道:「你不必感謝貧僧,這只是貧僧能做、也該做的一件小事。貧僧只希望,世人能夠少一些煩惱、少一些痛苦、少一些執著,能拿得起,也放得下。」

  田伯娘沉默了一息,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龍婆長明慈悲。」

  短暫的平靜過後,阿南嫂忽然攥緊拳頭,抬起頭,眼底依舊有所仇恨:「我還是想要報仇。」

  阿南嫂看向顧常明,看向田伯娘,還有她兒子的靈魂,咬著牙堅定說道:「龍婆長明也是想要對付拿督公吧?」

  顧常明點了點頭。

  「我會向你證明,我不怕。身為一個母親,我可以為我的孩子做出任何事,哪怕是與神為敵!」

  說完,她轉頭看向身側的田伯娘,目光帶著期盼:「田伯娘,你會和我一起的,對吧?

  田伯娘微微一笑,伸出那雙沾滿泥土和稻香的手,輕輕覆在阿南嫂的手背上。

  祂沒有說太多的話,只是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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