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外,朱堯媖這兩天最近越來越不像個公主了。
她坐在柳樹巷那間破院子的門檻上,手裡捧著老郭頭給她倒的一碗涼茶,聽劉二寶吹牛皮說他以前一晚上贏過多少多少錢。
老郭頭坐在旁邊劈柴,斧頭一起一落,木柴應聲裂成兩半,對劉二寶的吹噓充耳不聞。
朱堯媖覺得這種感覺很奇妙。
在宮裡的時候,每一句話都要在腦子裡過三遍才能出口,每一個動作都要符合公主的規矩。
在張府的時候稍微鬆快些,但好歹也是首輔公子,走路要穩,說話要沉,不能讓下人在背後議論。
可在這裡,她可以不用想什麼規矩不規矩,體面不體面。
說來也怪,張居正知道她幾乎天天往外跑。
福伯過來傳話說,「老爺讓您收收心,別整天跟街面上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可是她再出去的時候也沒有人攔她。
這天下午,劉二寶不在。
朱堯媖照例坐在門檻上,忽然聽見院門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這個腳步聲很輕。
她抬頭看去,一個瘦瘦小小的女孩從院門口探進半個身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布衫,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雙細得像柴火棍似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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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郭頭從屋裡出來,看見那女孩,咧嘴一笑,招呼她進來,對朱堯媖說這就是燕兒。
朱堯媖想起來了。
芸兒說過,劉二寶為了救一個被賣進翠芳樓的燒火小丫頭,輸了五十兩銀子。
原來就是這個孩子。
十一歲,看起來卻只有八九歲的樣子,瘦得讓人心疼。
她站在院子裡,怯生生地給老郭頭鞠了一躬,叫了聲「郭爺爺」。
老郭頭說,「這孩子,說了幾遍了不要叫爺爺,就是不聽!」
燕兒又轉過身來對朱堯媖鞠了一躬,抿著嘴沒有說話,不知道該叫她什麼。
老郭頭在旁邊笑。
朱堯媖蹲下來跟燕兒說話,問了她幾句話。
燕兒的眼神里有躲閃,也有害怕。
朱堯媖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十一歲,比瑞安還小好幾歲。
瑞安在宮裡撲蝴蝶抓蛐蛐,這個孩子已經在翠芳樓里燒了一年的火。
如果不是劉二寶拼了命把她贖出來,她以後的日子將不堪設想。
朱堯媖看著燕兒那件短了一截的碎花布衫,還有她細細的手腕上的舊傷痕,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要不然把她帶回宮裡吧。
瑞安不是總說宮裡沒人陪她玩,燕兒跟瑞安差不多大,兩個小女孩正好做個伴。宮裡多一張嘴吃飯又不是什麼難事。
這時,她正盤算著怎麼跟老郭頭開這個口,院門忽然被人一腳踹開了。
門板猛地撞在牆上,本就鬆動的門軸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
四個彪形大漢魚貫而入,領頭的那個一臉橫肉,光頭,腰間別著一把短刀。
後面三個也個個凶神惡煞,其中一個手裡還拎著一根包了鐵皮的短棍。
「他娘的!總算找到了!」
老郭頭正劈柴,看見這群人闖進來,抄起了一把斧頭。
他沒有站起來,只是從劈柴的小馬紮上緩緩直起腰,用沙啞的聲音問,「你們找誰?」
光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輕蔑地說,「你個糟老頭子算哪根蔥?你管不著,姓劉的呢?」
老郭頭站起身來,說,「劉二寶不在。」
光頭身後一個三角眼的瘦子湊上來笑著說,「不在就等著唄,我們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欠債還錢天經地義,等不到人我們就不走了!」
說完就往牆根一靠。
朱堯媖站在院子中間,下意識地把燕兒往自己身後拉了拉。
那三角眼的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然後看到了躲在朱堯媖背後的燕兒。
他歪著頭看了兩眼,忽然嘿嘿笑起來,拿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光頭,說,「爺,這不是上回孫爺看上的那個小丫頭嗎,怎麼跑這兒來了。」
光頭也看過來,嘴角浮起一絲不懷好意的笑。
三角眼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就要去拽燕兒的胳膊。
朱堯媖把燕兒往身後又推了一步,用自己的身體擋在燕兒前面。
她感覺到燕兒攥著她衣角的手在發抖,那隻小手攥得緊緊的。
她挺直了脊背,儘量不讓腿發抖:「你們離她遠點。」
三角眼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嗤笑一聲,說,「你小子又算哪根蔥,管什麼閒事,識相的趕緊滾。」
說著伸手就去撥她的肩膀,那隻手粗糙有力,指甲縫裡全是黑泥,帶著一股刺鼻的汗臭味。
朱堯媖被他推得往後踉蹌了一步,然後又往前把燕兒護在身後,抬起頭看著三角眼:「我說了,離她遠點。」
三角眼臉色一變,正要發火,院門外忽然衝進來三個人。
領頭的是個面容英俊的青年男子,他身後跟著兩個家丁,都是膀大腰圓的壯漢,一看就是常年練武的人。
青年男子的目光在四個討債的身上掃了一遍,然後對朱堯媖微微躬了躬身:「公子,屬下來遲了。」
原來是張居正派來跟著朱堯媖的人。
那兩個家丁一左一右站在朱堯媖身前,像兩堵牆把討債的隔開了。
三角眼往後退了一步,臉上的橫肉抖了抖,光頭的手下意識摸向腰間短刀,但看了看那兩個家丁的體格,又把手放下來了。
他們平時欺負的都是平頭百姓,但是這個公子看著有些不一般。
朱堯媖站直了身體,把沾了灶灰的袖子拍了拍,走到光頭面前,問他,「劉二寶欠你們多少錢。」
光頭眼珠子轉了轉,說,「五……六十兩!」
朱堯媖轉身問那個青年男子帶著銀子沒有。
青年男子愣了一下。
然後從袖子裡掏出一個錢袋掂了掂,又回頭看了兩個家丁一眼,家丁們會意,趕緊各自從懷裡掏出碎銀子湊過來,三個人湊了湊,湊出了大約四十幾兩,離六十兩還差一截。
青年男子猶豫了一下,又從腰間解下一塊玉佩放在桌上。
那玉佩是去年張居正賞給他的,成色極好。
他把玉佩和碎銀子推到一起,說,「這些應該夠了。」
朱堯媖把那包碎銀子和玉佩一起放在桌上,對光頭說,「拿上走人,以後再來這條巷子欺負人,來一次打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