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爍還準備再好好勸勸王氏。
他不能眼睜睜看著王氏往火坑裡跳。
可還沒等李爍說話，王氏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就先開口了。
「他要是生在宮外，就什麼都沒有了。生在宮裡，至少還是皇家血脈。」
「公主，奴婢不怕吃苦，不怕受委屈，只是不能讓孩子跟奴婢一起逃一輩子。」
李爍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過了一會兒，李爍輕聲問她想好了沒有。
王氏把眼淚抹乾淨，用力點了點頭。
李爍嘆了口氣。
他忽然覺得王氏比他想像中要堅強得多。
在宮裡被發現懷了皇帝的孩子，換作別的宮女早就嚇得魂飛魄散了，她卻還能穩住自己，甚至還能想到孩子。
這份定力，不該浪費在冷宮裡。
既然她堅持選擇留下來，那他能做的就不是勸她逃，而是替她和肚子裡的朱常洛在宮裡謀一個好一點的生活環境。
至少，不能讓她像歷史上那樣被打入冷宮，哭瞎雙眼也見不到兒子，最後死在冬天沒人知道。
李爍想起了鄭貴妃。
歷史上，也是萬曆九年。
在一場九嬪遴選上，鄭氏入宮，由此開啟了長達數十年的國本之爭。
鄭貴妃從此受寵，王恭妃被冷落，朱常洛被扣著不立太子。
李爍忽然想到。
如果鄭氏不進宮，萬曆是不是就沒有那個讓他跟滿朝文武鬥了十幾年的寵妃？
如果王氏能在鄭氏入宮之前先生下皇長子，那麼她的處境會完全不同。
沒有人跟她爭寵，沒有人在萬曆耳邊吹枕頭風，也沒有人暗中使絆子。
朱常洛的太子之路會順暢得多，國本之爭也許根本就不會發生。
李爍騰地站起來，叫王氏趕緊進裡間躲一躲，又隨手從桌上抓起一本冊子攤開，假裝在看書。
剛擺好姿勢，萬曆就大步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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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鯨在外邊侯著。
萬曆今天穿了件玄色常服，嘴角微微翹著，看起來心情不錯。
一進門目光就開始在殿內掃來掃去。
掃完一圈沒看到想看的人，在椅子上坐下來，表情有些悻悻。
李爍看著萬曆的樣子心裡盤算道，現在這個時候，後宮裡王皇后沒有生下一兒半女，鄭貴妃也還沒有進宮。
萬曆對王氏還正處於熱戀期，自己何不趁熱打鐵，做個月老？
李爍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心裡已經有了主意。
「皇兄今日怎麼有空過來了？」
「剛從母后那邊過來，順路看看你。」
萬曆往椅背上一靠。
「永寧最近怎麼樣？」
「臣妹還能怎麼樣？那個天殺的張允修做出那等事，臣妹早已無顏見人了。」
萬曆擺擺手，「那件事已經查清了，那個張允修是冤枉的。」
李爍轉頭對春蘭吩咐道，「給皇兄倒茶。」
春蘭應了一聲，拎著茶壺過來給萬曆斟了一杯。
萬曆看了看春蘭，終於忍不住了，放下茶杯，問道，「今天怎麼換人了？」
李爍端著自己的茶盞，不緊不慢地說，「那個宮女病了，恐怕命不久矣了。」
「妹妹剛把她從母后宮裡要來，就出了這事。」
說著，還假裝嘆了口氣。
萬曆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臉上的表情急速下降。
他問，「怎麼了，叫太醫了嗎？」
李爍擺擺手說，「叫了，沒用。太醫也治不好她的病。」
萬曆此時正是少年心性，他一聽頓時急了，一拍桌子！
「怎麼可能？太醫院那麼多太醫，什麼病治不好，朕讓他們來！」
李爍心裡一笑。
他立馬擺出沉重臉，說，「有些病不是醫術能治的。」
「她自從來了臣妹這兒就心事重重，整日裡茶飯不思，問她有什麼心事她又不說，就是一個人坐在那兒發呆，偶爾還嘆氣，臉色一天比一天差，走路都打晃。」
他說到這裡故意停了一下，瞟了萬曆一眼。
萬曆聽得認真，眉頭都擰起來了，全然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被李爍牽著鼻子走。
李爍又補了一句，「臣妹看她那個樣子，怕不是身體上的病，是心病。大概是心裡裝了什麼人，偏偏又見不著，越想越傷心，越傷心就越吃不下飯。可能是相思成疾吧！」
他又裝作驚訝，「哎？皇兄怎麼如此關心這個下人？」
萬曆的臉瞬間微紅。
「朕就是關心一下宮裡人的身體，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嘛，都是朕的子民，朕多關心關心也是應該的。」
李爍端起茶盞喝茶，心想你現在說得好聽，等鄭貴妃進了宮你就把王氏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不過那是以後的事，現在他還有機會。
趁萬曆還在興頭上，推他一把。
他放下茶盞，忽然認真地看著萬曆，說，「皇兄既然這麼關心王氏的病，臣妹倒有個主意，不知道當不當說。」
萬曆挑了挑眉，說「你說說看。」
「既然她相思成疾，咱們不如順水推舟，放她出宮，讓她去找她的意中人。」
「為了體現皇家恩典，咱們也可以給她點銀子，讓她和她的如意郎君從此閒雲野鶴，過上了幸福的生活。」
李爍往前坐了半寸。
「如此一來，咱們也算做了一件大功德呀。」
萬曆聽了李爍的話，渾身不得勁兒。
他挪了挪坐在椅子上的屁股，喝了口茶，沒有說話。
「怎麼？皇兄覺得臣妹的做法不妥？」
「沒……沒有。」萬曆吞吞吐吐說道，「挺……挺好的。」
李爍繼續說，「太醫開的方子是治身體上的病的，治不了心病。」
「王氏的心病，皇兄也知道。她一個人在慈寧宮當差，沒有家人，沒有依靠。雖然現在到了臣妹這兒，可心還懸著。她不敢想的事太多，想多了就要生病。」
萬曆沒有接話，但也沒有打斷，只是低頭看著手裡的茶杯。
「皇兄就放心吧，等改明兒臣妹把她的如意郎君給問出來，臣妹就放她出宮！」
「老這麼病著也不是個事兒啊。」李爍看著萬曆，眨了眨眼，「皇兄，您說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