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三發煙給他,也是第一次,他剛才還有些奇怪。不過很快就被馬三說女兒,和小芹的事掩蓋了過去。
女兒不知不覺中已經長大了,只是長得很單薄,明明已經是個姑娘,卻不怎麼看得出來。
女兒長得很像小芹,特別是彎起一指,往耳後撩頭髮的動作,簡直和小芹當年一模一樣,有時候他看到了,都會恍惚一下。
小芹如果在天有靈,不知道會不會埋怨他把女兒養得這麼瘦。如果會的話,他想對小芹說。
女兒越長大,他就越不知道該怎麼跟女兒說話,不是不愛,而是不會。他想跟小芹,土妹帶女兒很好,視如己出,請小芹放心。
皇軍的東西,堆放在距離黃峰鎮還有兩里路的地方,是一些過冬的衣物和被褥,以及糧食等等物品。
鄧鐵生帶著民工到時,太陽已經快墜入山頭了。蔡時良帶著一部分黃皮軍回縣城了,他趕緊招呼大家把東西裝擔,飛快地往回趕。
冬天日子短,待他們回到龍灣鎮文賢貴家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多鐘。中午吃的那點糙飯,早已消化殆盡,每個人都飢腸轆轆,恨不得甩下擔子回家去。
今天文賢貴家有些怪,好幾盞馬燈高高掛著,整個院子明亮一片。井邊手持武士刀,大部分日本兵荷槍實彈,殺氣騰騰,站在了院子的前排。
柱子也在,也不知道是把手腳縮起來還是怎麼的,那黑色外衣的長袖,把整根手掌都遮住,整個人像一條狗一樣,微微發抖,站在賴雀德的身邊。
許多黃皮軍也未睡覺,各個歪帽斜衣,手持長槍站在兩邊。
鄧鐵生沒看到小七,隱隱約約預感到有什麼事情發生了。他指揮民工們把擔子放下,謹慎地到了柱子面前,小聲說:
「物資完好無損地挑回來了,有馬長官一路護送,未出現任何意外。他們的工錢是不是今晚發?要是太晚了,明天再給也可以。」
柱子一直半彎著腰,這會勉強挺起來一點,嘆了口氣,什麼話都沒說,退到了賴雀德的身後。
鄧鐵生還不知道柱子為什麼要嘆氣,就有兩個日本兵手持長槍抵在他身前,臉扭曲地怒吼。
「八嘎,烏拉起哈。」
「柱子哥,這是怎麼回事啊?」
鄧鐵生話還沒說完,兩隻手臂已經被衝上來的黃皮軍抓住,使勁往後扳。緊接著被按倒,小指般粗的麻繩,亂七八糟的把他捆了個結實。
井邊慢慢走上前,皺了皺鼻子,用武士刀刀鞘把鄧鐵生的下巴往上提了一點,傲慢的說:
「鐵生,你的游擊隊,身份藏得深的深的。」
「游擊隊?怎麼回事啊柱子哥?石會長?」
鄧鐵生莫名其妙啊,使勁地掙扎著。
跟回來那些民工,一個個驚訝不已。好幾個剛才想席地而坐,休息一會的,現在嚇得半蹲半站,不知如何是好。
水牛今天分到這一組,他現在也是驚訝得不得了。日本鬼說游擊隊,難道是他們的隊伍暴露了?
賴雀德到了鄧鐵生跟前,伸腳到那下巴上,把腳尖抬起來了一點,冰冷地笑了。
「嘿嘿嘿……游擊隊就長你這樣?嘿嘿嘿……」
井邊轉身走進別墅里去,黃皮軍也把鄧鐵生提起,連拖帶拽,帶進了屋子。
客廳里,文賢貴忐忑不安地坐在太師椅上,身後站著幾個日本兵。他也是和柱子一樣,瑟瑟發抖。
鄧鐵生被拽了進來,撲通一聲,扔在地上,他顧不得疼痛,扭著身子,努力使自己的腦袋揚起來。
「所長,怎麼回事?他們不會把我當成游擊隊了吧?」
「鐵生啊,他們就是把你和小七當成游擊隊了。小七已死,土妹和蓮英,還有你女兒……」
文賢貴說不下去了,獨眼一閉,把臉扭過一旁去。
鄧鐵生腦袋嗡的一聲巨響,眼前都出現了短暫的黑暗。說到土妹和善蓮英還有女兒,他就已經往最壞的方向想了。
這麼多天提心弔膽,以為能苟延殘喘,沒想到事情還是發生了,他扯著嗓子大喊:
「小芹,我沒把女兒照顧好,你變鬼來殺了我吧。來弟,你跟我受苦啦,日本鬼子大畜生,我要吃你們的肉,喝你們的血,來呀,我就是游擊隊,你們過來呀!」
井邊還真的走過來,他把鄧鐵生翻了個個,一腳踩在胸膛上,慢慢地彎下腰來,惡狠狠地說:
「你的游擊隊,我知道就是,同夥的,通通說出來,要不然,嘿嘿嘿……」
土妹和女兒都出事了,鄧鐵生哪還想活?他一心求死,不等井邊把話說完,噴著口水怒吼:
「我的同夥就是我,來呀!殺死我啊,你拔刀啊?手斷了拔不出刀是嗎?」
井邊被鄧鐵生的口水濺了好幾點,使得鼻子更加癢了。他直起身來,抹了抹臉,一點都不惱怒。
「你們游擊隊的嘴鐵,莫關係,看看的,就不會鐵了。」
井邊走出客廳,往花園洋房後門走去。黃皮軍把鄧鐵生押著跟去,柱子和文賢貴倆人瑟瑟發抖,在日本人的板臉中,也不得不跟在後頭。
此時外面院子裡的那些民工,正被賴雀德訓話呢。訓話的內容,基本都是讓大家把游擊隊員檢舉出來,不然苦頭有得吃這些。
鄧鐵生被拖拽著,鞋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腳背蹭著地面,火辣辣的疼。他絲毫沒有感覺,依舊大吼大叫:
「我就是游擊隊!同夥就是我!殺死日本鬼子,打倒日本帝國主義……」
略帶嘶啞的聲音,迴蕩在龍灣鎮上空,龍灣鎮久久不敢入眠的居民,聽著這樣的聲音,心更加的沉了。
鄧鐵生被帶進了文賢昌之前住的院子裡,這裡也是燈火通明,許許多多日本兵獰笑著。
他在中堂見到了土妹,也不知道是死是活,眼睛緊閉,好像還有微弱的氣息,和善蓮英兩人,躺在一張髒兮兮的被子上,身上各自歪蓋一塊床單。手臂和腳踝裸著,傷痕累累。
旁邊的那些日本兵,一個個如鬼般狂笑,有的提著褲子,有的抹著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