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東西是一具屍體，要是平時，和屍體撞到一起，他不得彈跳起來大喊大叫啊？環境使人堅強，趙仲能都沒想過害怕，晃了晃轉暈的腦袋，觀察地形。
發現已經滾到了炮樓下黃皮軍住的木棚子，那屍體正是被打死的一個黃皮軍。再看了一眼前面，蒙友志還在慢慢的滾過來，動作完全不及平時那麼靈敏。
也難怪，大晚上的，地面坑窪不平，還有許多碎石，哪能像想像中那般翻滾得快？自己剛才以為快，可能在別人眼裡，一樣是慢吞吞的。
他不等蒙友志，到了這裡就要先去炮樓的門，占據有利位置，預防萬一。
在這裡，即使是站起來行走，那也不用擔心。他很快就到了炮樓唯一的那扇門前，門是關著的，他把手放上去，試著推了推，紋絲不動。裡面不是被東西頂住，就是下了門閂。
前面蒙友志還沒滾到，白浪和馬世友他們已經滾到兩邊相對安全的地方，繼續和敵人戰鬥。
不過人員分散，中間讓出來的那條道，似乎已經被敵人發現，就有個黃皮軍大聲叫喊：
「排長，我們沖回去吧！八路好像退了。」
趙仲能的心裡很亂，炮樓的門推不開，他們無法摸進去消滅敵人。而敵人拼命往回沖，很大概率也是能沖回來的。敵人回來了，他倆怎麼辦？門關著，敵人自己能不能進去？
胡思亂想當中，蒙友志滾到了身前，喘氣聲很大，像是剛剛挑過幾百斤的重擔一樣。他俯下身去，著急地問：
「友志，敵人好像發現我們了，在裡面把門堵住，現在該怎麼辦？」
蒙友志就躺在地下，也不站起來，他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問道：
「前面鬼子是不是要衝回來了？」
「有可能，兩頭夾擊，現在突然有條道讓開，他們拼了老命，也會沖回來的。」
事實上，炮樓里的鬼子已經在嘰里呱啦大喊，雖然不知道在喊什麼，但聽那焦急的語氣，猜測八九不離十，就是喊他們回來。
蒙友志突然就笑了，朦朧的月光下，露出他潔白的牙齒。
「仲能，放敵人回來，你不是帶了手雷嗎？把手雷全部給我。」
趙仲能差點忘了，出來時問白浪，需不需要帶手榴彈？白浪說這是夜襲，不需要帶手榴彈。可想了一會，又說想帶就帶。於是他把三顆手雷掛在了身上，也是今晚這個行動唯一帶手雷的人。
「給手雷給你幹嘛？你該不會是想把這門炸開吧？沒用，炸開了也炸不塌炮樓，反而把樓上的敵人驚擾到。」
「有用，你想辦法跑去通知白大哥，放敵人回來，最好扎堆在這裡。」
蒙有志一邊說話，一邊抓住趙仲能的手，按在自己肚子上。
趙仲能感覺手黏黏的，以為蒙友志剛才也趴在水坑裡，弄濕了衣服。不過他很快就反應了過來，這是血，因為熱乎乎的。他大驚失色，聲音顫抖著叫喊。
「你受傷了？」
蒙有志點點頭，依舊保持微笑。
「是的，最開始中了一槍屁股，我感覺沒什麼大礙，要來把炮樓里的敵人幹掉，即使被發現，我一個殘兵，那就和他們同歸於盡了唄。翻滾過來途中，很不幸又中了一槍，這槍打中肚子，絕對是沒救了。我不能白死，要拉幾個墊背的，把你的手雷給我。」
趙仲能往旁邊摸，黏黏的濕了一大片，他又掀起蒙友志的衣服，再次摸下去。這會更加震驚，傷口有多大他不知道，但裡面的腸都露出來了，滾燙火熱，一下一下地蠕動。他的眼淚流了，哽咽著幾乎說不出話來。
「友志……」
蒙友志這一槍是被從後面擊穿的，入口小，出口大。他痛苦不已，腦袋都已經發暈，開始有些迷糊了。
「仲能，別管我，把手雷留下，去告訴白大哥，說我真心實意想加入g產d，懇求組織上同意。」
打仗哪能不死人？趙仲能的心一下子就硬起來。他把蒙友志拖到了門旁邊一點，留出更多位置讓敵人站立。
末了，他取出挎包里的三顆手雷，塞進蒙友志的手中，並把蒙友志那杆長槍拿過。
「白大哥一定會讓你加入的，你的槍，我交給其他隊員，繼續地殺敵人。」
蒙友志不願意再說話，他把手抬起，用嘴咬掉了末端的插銷。
趙仲能站直了起來，對蒙友志深深鞠了一躬，立刻從側邊消失，隱沒在朦朧的夜色之中。
「滴滴滴嗒嗒滴滴滴嗒……」
不標準的衝鋒號又響起，羅南豐他們那邊還不知道這邊的情況，依舊半嚇唬半出擊，時不時在轉角把槍伸出，對著前面扣動扳機。
腹背受敵，龜田徹底忍不住了，看著前面子彈從兩邊來，火力也相對減弱了許多。他把腦袋上的布帽扯下，狠狠一砸，怒吼道：
（沖回炮樓，八路的可惡！）
黃皮軍大多數能聽懂日語，只是不會說而已。這會一窩蜂起身，拼了命往前跑。
就有這麼巧，翻滾分散時，白浪和馬世友都是同往一個方向。趙仲能氣喘吁吁地摸來，也是這個方向，不然火力不會降得這麼低。
另一邊的游擊隊沒有多少人，用的也只是步槍，這就給敵人逃跑製造了很大的缺口。
炮樓上的小泉和北條，看到自己人黑壓壓地沖回來，趕緊下樓挪障礙物。
而此刻的蒙友志，幾乎快神志不清了。他的雙腳不知道被多少人踩踏，也沒有知覺。聽著一個個如狗喘氣般的聲音靠近，他又笑了。抓緊手雷的雙手，奮盡最後的力量，狠狠往牆根砸去。
撞針把引藥點燃，三顆手雷同時冒出嗤嗤白煙。但在這暗夜裡，驚魂未定的敵人根本未注意到。最開始踩踏到蒙友志的那些人，也以為踩踏到的是屍體，沒往壞處想。
實際上，手雷爆炸也就幾秒鐘時間，根本容不得他們細想。在小泉和北條把障礙物挪開，大家爭先恐後往裡擠時，三顆手雷非常合時宜的爆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