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辰用黃泥將兩隻野雞仔細包裹好,埋入炭火之中。炭火幽幽,漸漸將濕泥烤得干透。
直到泥殼表面微微開裂,透出一縷縷誘人的甜香,他這才熄了火,小心撥開炭灰,將兩個泥團取了出來。
泥殼一敲即碎,剝開時,雞毛果然隨干泥一同脫落,露出底下白嫩油亮的雞肉。
霎時間,濃香四溢,在深秋清冷的林間瀰漫開來。
這季節,山間的野物都為了越冬積攢了厚厚的脂肪,正是最為肥美的時候。
江北辰捉的這兩隻野雞,膘肥體壯,肉質緊實鮮嫩,肥美多汁,比起他之前在武當山上用的家養雞烤制的,竟也不遑多讓。
「好香!」一旁的洪七公早已按捺不住,雙眼直勾勾盯著那油光光的雞肉,嘴角幾乎要淌下涎水,一副猴急模樣,「快!快把帶雞屁股的那塊給我,那可是整隻雞的精華!」
江北辰見他喉結上下滾動,不住咽著口水,心中暗暗好笑,也不多言,順手將其中一隻肥雞撕成兩半,把連著金黃焦香雞屁股的那一半遞了過去。
洪七公大喜過望,一把奪過半隻雞,便如風捲殘雲般大嚼起來。
他吃得滿嘴流油,一邊吃還一邊含糊不清地讚嘆道:「妙極,妙極!我老叫花這輩子吃過的叫花雞不少,可像這般皮酥肉嫩、香透骨髓的,還真是頭一回!就算是我那叫花祖宗復生,怕也做不出這般滋味!」
江北辰微微一笑,將手裡剩下的半隻雞遞給黃蓉,然後又敲開另一個泥殼,把整隻雞交給郭靖,「郭兄弟,穆姑娘,你們也嘗嘗我的手藝。」
「多謝江兄弟!」郭靖接過雞,利落地將其一分為二,將大的一半遞給身旁的穆念慈。
黃蓉從雞胸脯處細心撕下一片嫩肉,笑意盈盈地遞給江北辰,「江大哥,你吃一點。」
「蓉兒,你也吃。」江北辰含笑接過,放進嘴裡嘗了嘗,雞肉果然嫩滑多汁,一點都不比之前在武當山上做的差。
黃蓉也只是稍微嘗了嘗雞肉的味道,然後就把剩下的半邊雞全部遞給了洪七公。
洪七公嘴上謙道,「這怎麼好意思,你們兩個自己都沒吃多少,大半隻都進入到了我的肚子裡。」
他說的雖然客氣,卻早就伸手接過,片刻間又吃得只剩幾根雞骨頭。
洪七公愜意地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朗聲笑道:「肚子啊肚子,今天你可算是有福了,竟能嘗到這般人間美味的叫花雞!」
「七公吃得開心就好。」江北辰含笑應道,「這雞能進到叫花子祖宗的肚子裡,實在是它幾世修來的福氣。」
洪七公聽罷哈哈大笑,「哈哈哈,你這小子,肚子裡那些彎彎繞繞,可一點不比黃家那丫頭少啊!」
他隨手在衣襟上抹了抹手上的油漬,轉頭對江北辰說道:「跟我來,今日便讓你開開眼,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正的降龍十八掌。」
說完,他抬腳便往旁邊的樹林走去。
「先等等,」江北辰連忙叫住洪七公,語氣誠懇,「洪前輩,晚輩還有個不情之請——能否讓蓉兒他們三人也一同觀摩?這樣的絕世武學,若能共賞,更是難得。」
黃蓉本就對降龍十八掌充滿好奇,此刻也眼含期待,輕聲請求道:「七公,我曾聽爹爹提起,這套掌法天下無雙、古今獨步……今日能否讓我也見識見識?」
洪七公聽她轉述父親黃藥師的讚譽,心頭不由得泛起幾分得意,嘴角也悄悄揚了起來,當即點頭應允,「行吧,你們也一起來吧。」
黃蓉指了指一旁的鍋灶道,「七公,我做的蛇羹和烤肉都快好了,我們還是吃完再去吧。」
「也好,那就吃完再去。」洪七公看了看那鍋香氣撲鼻的蛇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黃蓉從鍋里舀出一碗蛇羹遞給洪七公,「七公,蛇羹好了,快嘗嘗味道如何?」
洪七公伸手接過湯碗,二話不說,仰頭一飲而盡。
他咂了咂嘴,又抬手抹去嘴角的湯汁,眼中頓時亮起讚嘆的光芒:「好湯!鮮美甘醇,回味綿長,真是難得的美味!」
「別光喝湯,來,再嘗嘗這烤肉。」黃蓉說著,又將一串烤得外焦里嫩、香氣四溢的蛇肉塞進洪七公手中。
這一次,洪七公卻沒有急著下口。他將肉串舉至面前,仔細端詳片刻,又湊近聞了聞那撲鼻的焦香,仿佛在品味這美味成形前的每一分火候。
洪七公笑道:「了不起,這恐怕不只是蛇肉吧。」
「七公果然厲害,還沒細品就嘗出來了。」黃蓉眉眼彎彎,笑著接話,「那您不妨猜猜,除了蛇肉,我還往裡添了什麼一同烤制?」
「喲,小丫頭還考較起我來了。」洪七公捋須而笑,眼中閃著興致,「好,那我便來猜猜這肉串里還藏著什麼乾坤。」
他舉起手中竹籤,不慌不忙咬下一塊肉,在口中細細一品,忽然「啊呀」一聲,眼中閃過驚異之色,連聲道:「咦?這味道……」
他閉上眼睛,口中慢慢辨味,喃喃道:「這是山雞肉?還有魚……沒錯,還有魚肉,至於這最後的味道……應該……應該是菌菇……沒錯,就是菌菇!」
黃蓉拍掌贊道:「好本事,七公真是好本事,沒錯,我用的就是這些材料。」
「小丫頭心思真巧。」洪七公睜開雙眼,哈哈笑道,「魚肉取其鮮,雞肉中和蛇腥,菌菇又能解膩——這般搭配,實在是妙不可言!」
話音未落,他忽然「咦」了一聲,只覺一股暖流自腹中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洪七公神色一動,看向黃蓉:「丫頭,你這蛇羹里是不是還加了什麼藥材?」
「蛇羹里我並未添加任何藥材。」黃蓉以為洪七公是嘗出了藥味,連忙搖頭解釋道,「只是這蛇本身,乃是參仙老怪用各類珍稀藥材精心餵養長大的,因此燉出的羹湯里自然帶上了幾分藥香。」
「參仙老怪梁子翁?」洪七公眉頭一挑,恍然道,「原來如此,也就只有他這種人才會琢磨這些旁門左道的養蛇法子。」
「七公您老人家也認識梁子翁?」黃蓉一邊將蛇羹和烤肉分給江北辰三人,一邊問道。
「我是見過他,早年間,他為了追求那什麼狗屁長生之道,修煉采陰補陽邪術殘害少女。」洪七公道,「這件事恰好撞到了我的手裡,所以我拔光了他全部頭髮。」
梁子翁是長白山武學的一派宗師,他自小服食野山人參與諸般珍奇藥物,所以能駐顏不老,武功奇特,人稱「參仙老怪」。
因為這些早年經歷,梁子翁對長生不老之道特別執著。
年輕時,梁子翁相信采陰補陽的練功法門能夠長生不老,於是在關外四處強押處女破處。
洪七公遊歷關外,正好撞見梁子翁殘害少女身體,於是就將他狠狠打了一頓,拔光了他的頭髮,並逼他將那些姑娘送回家中。
洪七公還要他立下重誓,以後不得再有這等惡行,要是再被七公撞見,便叫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也是因為這次的事,梁子翁成了一個禿子,而且心裡對洪七公害怕恭敬之極。
至於這條大蝮蛇,也是梁子翁在采陰補陽一路走不通後重新想到的長生不老之法。
他年輕時害死了一個身受重傷的前輩異人,從他衣囊中得了一本武學秘本和十餘張藥方。
這些藥方中有一方是以藥養蛇、從而易筋壯體的秘訣。他照方採集藥材,又費了千辛萬苦,在深山密林中捕到了一條奇毒的大蝮蛇,以各種珍奇的藥物飼養。
那蛇體色本是灰黑,服了丹砂、參茸等藥物後漸漸變紅,梁子翁花了十餘年時間餵養,這幾日來蛇體已經變成全紅。
因此他雖從遼東應聘來到燕京,卻也將這條累贅的大蛇帶在身畔。
眼見功德圓滿,只要稍有數日之暇,就要吮吸蛇血,靜坐修功之後,便可養顏益壽,大增功力。
可沒想到的是,這條被他視如性命的寶蛇在功德圓滿之期被江北辰和黃蓉從趙王府悄悄盜走。
「那老怪居然還做過這等惡事?」聽完洪七公的話,黃蓉義憤填膺道,「先前只偷他一條靈蛇,倒真是太過慈悲了。若再叫本姑娘撞見,定要教他好好領教一番桃花島的功夫!」
「對了,你們幾個吃完蛇羹後最好打坐運氣一段時間。」洪七公提醒道,「這蛇羹非同尋常,入腹後如暖流淌過四肢百骸,實是激發內息的良機。」
「你們且尋個安靜處調息運功,將這份藥力化入經脈之中,對修為大有裨益。」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江北辰幾人,語重心長道,「機緣難得,莫要辜負了這碗萬金難求的蛇羹。」
黃蓉三人聽罷,立即依照洪七公的指點,閉目凝神,調息運功,緩緩引導體內真氣,將蛇羹中蘊含的蓬勃藥力逐漸吸收化解。
唯獨江北辰內力深厚,武當九陽功在經脈中自然流轉,不過片刻,便已將那股藥力輕鬆化去,神色如常,仿佛未曾經歷一般。
洪七公見狀,眼中掠過一絲讚賞,不由得笑道:「沒想到你年紀輕輕,功力竟已如此深厚,張真人真是收了個好徒弟啊。」
江北辰聞言,謙遜地拱手答道:「洪老前輩過獎了,晚輩實在愧不敢當。」
「你沒必要這麼謙遜。」洪七公擺擺手道,「老實說,以你的天分,如果不是因為你已有師承,而且還是武當張真人親傳,我都想收你當弟子了。」
「洪老前輩說笑了。」江北辰微微一笑,謙和地說道,「晚輩天資愚鈍,能有今日這點微末成就,全賴恩師與幾位師兄的悉心栽培。」
江湖中人都知曉,張三丰真人年屆花甲方創武當一派,此後十年間,陸續收下七位親傳弟子。
這七人在他精心教導之下,皆成武林中名動一方的人物,個個武藝超群,聲名遠揚。
然而,少有人知的是,武當七子之中,排行最末的殷梨亭與莫聲谷入門之時,張真人已漸入武學化境,常年閉關參悟,極少再親自傳授武功。
可以說,殷、莫二人一身本領,十有八九皆是由前面幾位師兄代師傳藝,一招一式皆凝聚著同門之誼。
直至江北辰拜入山門,張三丰竟又偶爾破關而出,親自點撥眾弟子武學精要。
正因如此,當年張三丰破例收下江北辰為徒時,就連武當七子也無不深感意外,心中震動難言。
洪七公指了指郭靖,笑道,「你這樣的要是也叫天資愚鈍,那那個叫郭靖的傻小子又該怎麼說。」
「洪老前輩,郭兄弟那可不叫啥,他不過是憨直了一些而已。」江北辰道,「其實他習武的天賦不差,只不過是未得名師教導而已。」
如果真要論起郭靖的武學天賦,其實要比絕大多數的江湖人士都要強。現在他雖然武藝平平,卻完全是因為沒有得到名師教導。
迄今為止,真正教過他武功的,也就只有江南七怪和馬鈺。
江南七怪本來就只是江湖上的二流高手,自己的武功都一般般,更不可能教出什麼優秀的徒弟。
至於馬鈺,他本來是一個不錯的老師,可惜因為門戶之見,只能簡單傳授郭靖一些運功法門以及一套輕身功夫。
雖然馬鈺只教導了郭靖短短几十天的時間,但他依舊進步巨大,就連江南七怪見了都覺得他像是脫胎換骨了一般。
江北辰之所以會在洪七公面前誇讚他,也是希望洪七公能幫著指點一二,也算彌補因為自己的亂入改變了的郭靖人生軌跡。
「怎麼?你很看好郭靖這個傻小子?」洪七公問道。
江北辰點了點頭說:「當然了,有道是勤能補拙,郭兄弟是我見過練功最勤奮的人,如果得到名師傳授武藝,將來成就不一定會比我差。」
洪七公聞言,如有所思道,「你倒是有信心。」
「洪老前輩不信?」江北辰道,「你如果不信的話,那我們來打個賭如何?」
洪七公哈哈一笑,道,「哈哈,你說了這么半天,原來又是想拉著我老叫花打賭啊,你小子果然是一肚子的鬼心眼。」
「洪老前輩,你就說賭不賭吧。」江北辰見自己的心思被戳破,也不著惱,而是笑著說道,「反正不管你是輸是贏,我都能讓你得到一個好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