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梔醫生的第三次廣播響起時,公共露台終於散場。
【放風時間結束。所有傷員,立刻返回病房。】
拓跋烈拎著剩下的烤肉,臨走前還衝第七學院揮了揮簽子。
「下次再玩啊,第七的!你們那個藥茶挺有殺傷力。」
謝臨舟微笑:「歡迎下次繼續體驗。」
第五學院走得很快。
玉京學院離開時依舊整齊,霍碎鋒路過長桌,甚至停了一秒,把被楚狂沙踢歪的椅子重新擺正。
祝青蘿被宋折枝拎走時,還在試圖把記錄板往袖口裡藏。
「我就記最後一條!」
宋折枝溫溫和和:「你上一條也是這麼說的。」
「那是倒數第二條!」
露台終於空了下來。
第七學院幾個病號也被醫療機器人趕回病房。
江厭離的椅子剛往前滑了半米,就被機器人冷酷地推回正確路線。
【檢測到傷員試圖偏航。】
江厭離:「我只是想順路看看自動售賣機。」
【檢測到傷員撒謊。】
江厭離:「……」
聞照雪嗤笑一聲:「活該。」
言祈走在最後。
他端著手裡那個早已經喝空的紙杯,推開露台沉重的玻璃門,走入冷清的走廊。
自動販賣機嵌在走廊盡頭,冷光從玻璃櫃裡透出來,照著一排排列整齊的飲品。
言祈原本只是想把紙杯丟進回收口,再接一杯熱水。
然後,他看見了裴照棠。
這位在白天賽場上壓制力極其恐怖的頂級狙擊手,此刻正背著那個沉重的黑色槍匣,孤零零地站在販賣機前。
她面無表情,甚至可以說得上是極其嚴肅地盯著玻璃櫃窗。
似乎正在「純淨水」和「電解質飲料」之間,進行著某種關乎人類存亡的深奧戰術抉擇。
這天然呆掉隊掉得,未免也太自然了一點。
言祈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
他走過去,將手裡的紙杯隨手丟進販賣機旁邊的垃圾桶,用一種隨意的、仿佛只是在吃瓜閒聊的語氣開了口:
「我之前聽說,天樞原本有個人事調令,準備把一名學生轉到第七學院。」
裴照棠的目光終於從那兩瓶飲料上移開。
她做出了決定,伸出白皙的指尖按下了「純淨水」的按鈕。
「哐當」一聲輕響,水瓶滾落。
她彎腰取出純淨水,擰開瓶蓋喝了一口,然後轉過頭。
「是我,手續已經批了。」
走廊安靜了一瞬。
言祈垂眼,「為什麼沒來?」
「位置滿了。」
她答得很快,沒有遺憾,沒有不甘,甚至沒有一點多餘的情緒。
言祈抬眼看她。
「哥哥說,第七學院的這個殘局,註定要我去補上一角。」
「但現在,那盤棋的因果,被人從外面撥動了。」
少女清冷的嗓音在寂靜的走廊里迴蕩。
「一塊意料之外的拼圖,把那個位置嚴絲合縫地填滿了。」
「所以,不需要我了。」
言祈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世界線的收束與偏折,在這一刻,藉由這個本該是主角團「第五人」的少女之口,得到了最直接的蓋棺定論。
裴照棠忽然微微偏了偏頭,銀灰色的長髮順著肩側滑落。
「不過,這樣也很好。」
言祈撩起眼皮,有些意外地看著少女:「哪裡好?」
「如果我們是隊友,我的槍口就不能對準你了。」
裴照棠認真地看著言祈,那種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人,更像是在分析一道超綱的難題。
「林見川的路線有跡可循。只要切斷他的最優解,他的防禦就會出現縫隙。但你不是。」
她微微抿了抿唇,剖析著自己的觀測結果。
「比賽的時候,我看了你很久,但我算不出你的變量,也抓不住你的因果線。」
裴照棠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拍了拍背後那隻冰冷的黑色槍匣。
她那張精緻卻面癱的臉上,第一次透出一種近乎純粹的、屬於頂尖獵手的專注與好奇。
「下一次比賽,我會一直看著你。」
「我想試試,我的子彈,能不能抓到你的軌跡。」
面對這種硬核到有些離譜的「天然呆式」鎖定宣告,言祈心裡那點因為宿命感而升起的沉重,瞬間煙消雲散。
他甚至覺得,和這種直球選手溝通,遠比和謝臨舟那種八百個心眼子的聰明人打交道要輕鬆得多。
言祈低低的笑了一聲。
「隨你。」
他轉過身,背對著她隨意地揮了揮手,漆黑的風衣在走廊的冷光中劃出了一道散漫的弧度。
「你可以慢慢算。」
少年略帶幾分慵懶和笑意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漸漸遠去。
「不過,你最好藏得隱蔽一點。我隊裡那幾個,現在脾氣可不太好。要是被他們發現了……」
言祈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只有最後半句話順著夜風飄了過來。
「他們可是會把你連人帶槍一塊兒掀了的。」
她低下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純淨水,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剛才露台上,第七學院那副吵鬧、互損,卻又在關鍵時刻的護短模樣。
戰術目鏡後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思索。
「連人帶槍一塊兒掀了麼……」
她輕聲呢喃了一句,隨後轉身,向著天樞學院的休息區走去。
……
言祈回到病房時,江厭離四仰八叉地霸占了最寬敞的沙發,腿上的固定支架搭在茶几邊緣,嘴裡還含糊不清地念叨著什麼;聞照雪安靜地躺在醫療艙里,呼吸平穩了下來,顯然睡了有一會了。
言祈以為這群精力耗盡的病號都已經睡熟,正準備放輕腳步,卻看見靠窗的角落裡,還有兩道清醒的視線。
林見川坐在陰影里,手指還在半空中無意識地勾畫著,直到看見他進門,那雙熬得滿是血絲的眼睛才微微一松,推了推眼鏡,將手收了回去。
另一邊,謝臨舟靠在椅背上,修長的手指虛虛地掩著腕間那根黑色的編織繩,沖他露出一個毫無防備的溫和笑意。
「怎麼還沒睡?」言祈壓低了聲音。
「習慣清點完人數再休息。」林見川語氣平淡,卻十分理所當然地靠向牆壁,閉上了眼睛,「現在滿員了。晚安,隊長。」
「畢竟外面那些人下毒下藥的,誰知道安不安全。」謝臨舟也跟著打了個哈欠,偏過頭閉上了眼,嗓音帶著濃濃的倦意,「隊長回來了,我們也終於能放心睡個好覺了。」
言祈微微一怔。
他走到自己的醫療艙前,慢慢靠了下去。
【宿主,建議立刻休息。】
「嗯。」
【晚安。】
言祈閉上眼,在心裡回了一句。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