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沒有回答。
他甚至沒有看蘇老爺子。
他的目光，慢悠悠地轉向旁邊那個，已經激動得快要原地升天的蘇明軒。
然後，他伸出一根手指，往蘇明軒的方向一點。
「您問錯人了。」
蘇老爺子愣了。
在場所有人都愣了。
「這事兒，」
沈渡把身子往沙發里一靠，語氣懶散得像在聊今天中午吃什麼。
「您應該問他。」
「他是專業的。
手底下有公司，有團隊，有技術人員。
做遊戲這活兒，本來就是他的老本行。
我一個寫歌寫故事的，哪有時間去搞代碼和建模？」
他攤了攤手，一臉的理所當然。
「您要是說，給裡面寫歌、寫英雄人物的背景故事和台詞，這個我可以干。
這個我是專業的。剩下的技術實現、美術、伺服器那些——那是他的事。」
蘇老爺子的目光，緩緩轉向自己那個孫子。
蘇明軒渾身一激靈。
他感覺自家爺爺那雙眼睛裡的審視。
比學校期末考試老師髮捲子那一刻還讓人窒息。
但今天不一樣了。
他不慫了。
蘇明軒往前跨了一步，後背挺得筆直。
那個姿態，跟昨天在網咖里癱著罵隊友的頹廢宅男判若兩人。
「爺爺！」
他的聲音帶著顫，但不是害怕，是興奮。
「我能做出來！我跟您保證！」
蘇老爺子沒吭聲，盤核桃的手也停了。
這是他給蘇明軒說話的機會。
蘇明軒一看老爺子沒打斷他，來勁了。
「爺爺，您也知道，我那幾家公司雖然效益不好，但底子還在。
美術組、程序組、策劃組，架子都是齊的。
之前做不出好東西，是因為——」
他頓了一下，咬了咬牙。
「是因為我們沒有好的創意。
沒有一個真正能打動人的核心。
現在有了！」
他轉身指著茶几上那些畫滿了英雄草圖和地圖設計的白紙。
「這些英雄，項羽、李白、諸葛亮、后羿、關羽……
每一個都是咱們老祖宗留下來的寶貝。
我不用憑空瞎編，我只要去翻史書、翻古籍。
把他們本來的樣子還原出來就行了！」
「《史記》里的項羽什麼脾氣，遊戲裡的項羽就什麼脾氣。
《太平廣記》里的李白怎么喝酒舞劍，遊戲裡的李白就怎麼飄逸。」
他說到這裡，眼眶都紅了。
「爺爺，我活了三十年，第一次覺得自己讀的那些閒書有用了。」
蘇老爺子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攥核桃的力道鬆了幾分。
「你跟我保證有什麼用？」
老爺子冷哼了一聲，但語氣里的殺傷力，已經比剛才弱了不止一個檔次。
「你保證的事情還少？
上次你跟我保證半年內讓公司扭虧為盈，結果呢？」
蘇明軒臉一紅，但沒退縮。
「這次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這次我有——」
蘇明軒回頭看了沈渡一眼，改了口。
「這次，我有方向了。」
沈渡坐在沙發上，看著蘇明軒那副拍胸脯立軍令狀的架勢。
【不錯不錯，孺子可教。】
【知道不叫師父了，改叫妹夫了。進步。】
【不過這小子剛才差點又喊出來了，還好剎住了。
不然蘇棠的臉色，怕是能把他就地正法。】
就在這時，一直在旁邊喝茶看戲的顧老爺子，忽然放下了茶杯。
「我算是聽明白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他。
顧老爺子背靠太師椅，兩手搭在扶手上，神態很放鬆。
但說出來的話，卻讓在場幾個年輕人全都豎起了耳朵。
「這個遊戲，妙就妙在——它不是單純的打打殺殺。」
他看向沈渡，目光裡帶著一種老人特有的讚許。
「你想想啊，一個外國人下載了這個遊戲。
他選了李白，覺得這英雄帥，好用。
但他連李白是誰都不知道。」
「那怎麼辦？
他想玩好，就得去查。
李白是什麼人？
他的技能為什麼叫'將進酒'？
為什麼大招叫'青蓮劍歌'？」
「一查，好，他知道了。
李白是唐朝的詩人，寫過'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
他覺得這句話太酷了。」
顧老爺子說到這裡，笑了。
「再往下查，他發現李白不光會寫詩，還會劍術，還好酒。
他越查越覺得有意思。
然後他又去了解項羽、了解諸葛亮、了解關羽……」
他一拍扶手。
「這不就是文化輸出嗎？
而且是那種——別人主動來學的！
不是你硬塞給人家的！」
蘇老太太在旁邊連連點頭：
「對對對！這個好！
比那些乾巴巴的宣傳片強一萬倍！」
顧老太太也附和：
「就是嘛，年輕人喜歡什麼就給他們什麼。
沈渡看著顧老爺子那一番話，心裡直呼內行。
【不愧是老一輩的人物，一下子就抓住了核心。】
【我剛才跟蘇老爺子講的是商業邏輯——免費增值、流量變現。那是從錢的角度說的。】
【但顧老爺子這一句，直接上升到了文化戰略層面。】
【這個高度，比我自己總結的還到位。】
蘇老爺子聽完顧老爺子這番話，臉色終於有了明顯的鬆動。
他是軍人出身，對文化這兩個字，天然就有一份執念。
「只有他們了解了、熟悉了這些文化，」
顧老爺子補了最後一句。
「他們才能把這個遊戲玩好。
這就逼著他們主動去學。
比課堂上老師講一百遍都管用。」
蘇老爺子沒說話，但那兩顆核桃，重新在手裡轉了起來。
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沈渡看準了時機，開口了。
「還有一點。」
所有人看向他。
「這個遊戲不是做完就完了。
它會持續更新。」
沈渡拿起馬克筆，在最後一張白紙上寫下幾行字。
「每個月至少出一個新英雄。
華夏五千年歷史，上百個朝代，神話傳說更是不計其數。
光是《山海經》里的角色就夠做三年的。」
「除此之外，還要定期出新模式。
比如三國主題的'官渡之戰'模式，十個人分魏蜀兩陣營，圍繞烏巢糧倉展開攻防。
再比如'封神演義'副本，玩家組隊打聞仲、打趙公明。」
「版本更新會跟著華夏傳統節日走。
端午出屈原、中秋出嫦娥新皮膚、春節出年獸大作戰。
每一次更新，都是一次文化輸出。」
蘇明軒在旁邊已經開始用手機瘋狂記筆記了。
嘴裡還念念有詞：「官渡模式……封神副本……年獸大作戰……」
沈渡看了他一眼，繼續說道。
「但這些都不是最核心的。」
他放下筆，聲音忽然慢了下來。
「最核心的——是英雄的台詞。」
「台詞？」
蘇棠皺了皺眉。
「對。台詞決定了一個英雄有沒有靈魂。」
沈渡站起身，走到那張畫著項羽概念圖的紙旁邊。
「項羽。當他擊殺對方英雄的時候，他會說——」
沈渡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帶上了一股肅殺之氣。
「'力拔山兮氣蓋世！'」
蘇明軒雞皮疙瘩起了一身。
「當他被擊殺的時候——」
沈渡的語氣轉為悲壯。
「'天亡我，非戰之罪。'」
正廳里安靜了一瞬。
這兩句話太有力量了。
一句是千古絕唱的霸氣。
一句是英雄末路的悲涼。
「李白。」
沈渡沒停。
「擊殺時——'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
「被擊殺——'長風萬里送秋雁，此去，何日是歸期。'」
「諸葛亮。擊殺——'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
「被擊殺——'出師……未捷。'」
最後兩個字，沈渡說得很輕。
但那種重量，卻讓蘇老爺子盤核桃的手，停住了。
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
這不是遊戲台詞。
這是，刻在每個華夏人骨子裡的東西。
正廳里，沒有人說話。
蘇老爺子盯著沈渡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兩顆核桃往茶几上一擱，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你剛才說——」
他的聲音沙啞，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
「后羿，擊殺對方的時候，說什麼？」
所有人的呼吸，在這一刻屏住了。
沈渡看著蘇老爺子那雙重新亮起來的眼睛，嘴角微微一勾。
他還沒開口，蘇明軒已經在旁邊憋不住了，攥著手機的手都在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