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清晏的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輕輕搔刮著沈渡的耳膜。
但聽在沈渡的耳朵里,不亞於一聲平地驚雷。
【你……做主?】
【我?做主?】
【大姐,你看看我,我像是能做主的樣子嗎?
我從進這個門開始,就一直在走過場!
我感覺自己就是個提線木偶。
線頭還分了七八股,攥在你們每個人手裡!】
【還我做主?這家裡我地位有門口那棵桂花樹高嗎?】
他感覺自己臉上那副得體的微笑,已經快要繃不住了。
這女人,太會了。
她知道什麼時候該強勢控場。
也知道什麼時候該退到他身後。
用最溫柔的語氣,說出最要命的話。
這一手「捧殺」,玩得爐火純青。
直接把他架在了火上,下都下不來。
他要是真敢「做主」,信不信下一秒。
蘇老爺子的拐杖和顧老爺子的茶杯,能同時飛過來?
果然,蘇家三兄弟看他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如果說剛才,是餓狼看見了五花肉。
那現在,就是餓狼看見了一隻會下金蛋的五花肉。
「咳,妹夫……」
蘇明遠搓了搓手,那張國字臉上,擠出了一個堪稱諂媚的笑容。
「你看,這個融資的事……」
「大哥!什么妹夫!叫渡神!」
蘇明軒在旁邊急得直跳腳,生怕自己大哥把財神爺給叫跑了。
沈渡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又開始突突地跳了。
就在這尷尬到能用腳趾摳出一座三室一廳的氣氛里,救星來了。
老管家陳伯,如同一個幽靈般,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了正廳門口。
他微微躬身,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老爺,老夫人,飯菜已經備好了。」
「開飯!」
蘇老太太一聲令下,像是按下了暫停鍵的恢復按鈕。
滿屋子的人,都鬆了一口氣。
眾人移步餐廳。
一張巨大的紅木圓桌,足以容納二十人。
座次的安排,也頗有講究。
蘇老爺子和顧老爺子,自然是坐在主位。
兩位老太太,分坐他們兩旁。
接下來,就是蘇家三兄弟和他們的家眷。
林國棟夫婦,作為客人,被安排在了蘇老爺子的下手邊。
而最核心的位置,留給了沈渡他們四人。
顧清晏自然而然地坐在沈渡的左手邊,蘇棠坐在他的右手邊。
而林菲,在兩位姐姐的「謙讓」下。
紅著臉,坐到了蘇棠的旁邊,緊挨著沈渡。
四個人,形成了一個微妙的包圍圈。
菜是地道的南城本幫菜,精緻講究。
但此刻,桌上沒幾個人,有心思品嘗美食。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該來的,還是來了。
蘇明遠第一個端著酒杯站了起來,滿臉紅光。
「妹夫!呃……渡神!」
他從善如流地改了口。
「今天我必須敬你一杯!
你那個『南天門』計劃,不,是『南天門宇宙』!
簡直是為我們蘇家量身定做的!」
「我蘇明遠在商場上混了這麼多年。
從沒見過這麼……這麼有格局的創意!
我幹了,你隨意!」
他說完,一仰脖,一杯茅台直接見了底。
蘇明哲緊隨其後,他也站了起來。
這位清華畢業的技術大牛。
此刻臉上也帶著一絲程式設計師特有的、找到知音的興奮。
「沈渡,我敬你。
你的技術構想,尤其是手遊和端游同步開發。
不同品類共用一個世界觀的生態理念。
解決了我們科技部多年來的一個痛點。
這一杯,我代表我們技術部的三百多號兄弟,敬你!」
他也幹了。
最後是蘇明軒。
他端著酒杯,眼眶都是紅的。
「師……妹夫!」
他激動得聲音都在發顫。
「我蘇明軒活了三十年,今天才知道,遊戲原來可以這麼做!
原來我們老祖宗留下的東西,才是最牛逼的!
你不是我妹夫,你是我的人生導師!
這杯酒,我敬你!
以後我蘇明軒,就跟你混了!」
三杯酒下肚,三兄弟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沈渡身上。
那意思很明顯。
我們都幹了,該你了。
沈渡端著酒杯,沒動。
他知道,這杯酒他必須喝。
這不僅是酒,這是投名狀,是認可,是蘇家三兄弟徹底放下身段的表示。
但他沒有立刻喝。
在滿桌人的注視下,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端著酒杯,目光沒有看對面的三兄弟,而是依次掃過自己身邊的三個女人。
他先是看向顧清晏。
顧清晏正慢條斯理地,給他夾了一筷子水晶餚肉,放到他面前的碟子裡。
察覺到他的目光,她抬起眼,嘴角彎了一下,輕輕點了點頭。
然後,他又看向蘇棠。
蘇棠正拿著公筷,想給他夾個蝦仁。
見他看過來,動作一頓,沖他俏皮地眨了眨眼,也點了下頭。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林菲身上。
林菲正低著頭,小口地喝著湯。
感覺到沈渡的視線,她的臉頰「騰」地一下就紅了。
手足無措地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然後像小雞啄米一樣,飛快地點了點頭。
整個過程,不到五秒。
沒有任何語言交流,只有眼神的交匯,和默契的點頭。
做完這一切,沈渡才轉過頭,對著蘇家三兄弟,舉起了酒杯。
「三位哥哥,客氣了。」
他微微一笑,一仰脖,同樣一飲而盡。
這一幕,被在座的所有長輩,清清楚楚地看在了眼裡。
林國棟和陳慧夫婦倆,對視了一眼。
他們看到了什麼?
他們看到,這個被譽為「天才」的年輕人。
在面對三位豪門大少的敬酒時,第一反應不是應酬,不是客套。
而是先徵求身邊三個女孩的意見。
那不是懼內,也不是作秀。
那是一種,發自骨子裡的、下意識的尊重。
他把她們,放在了和自己平等,甚至更高的位置上。
林國棟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顫。
他徹底放心了。
把女兒交到這樣的人身邊,她不會受委屈。
蘇老爺子盤核桃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著沈渡,那雙銳利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最後,化為了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哼。
而顧老爺子,則是撫著鬍鬚,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他看了一眼自家老伴,又看了一眼蘇老太太。
那個眼神仿佛在說。
看,我說的沒錯吧?
這小子,是個寶。
有了三位「領導」的批准,沈渡徹底放開了。
他仗著自己年輕,身體素質又好。
來者不拒,杯到酒干。
蘇家三兄弟,本來是想試試他的酒量。
結果幾輪下來,發現這小子簡直就是個無底洞。
氣氛很快就熱烈了起來。
林國棟這位平時嚴肅的大學教授,也被這氣氛感染,加入了戰局。
四個年齡相仿的男人,很快就喝到了一處。
「來!渡神!我們再走一個!」
蘇明軒已經喝高了,摟著沈渡的肩膀,舌頭都大了。
「明軒,你少喝點!」
大嫂在旁邊皺著眉。
「你懂什麼!」
蘇明軒一揮手。
「我這是在跟財神爺交流感情!
這叫……這叫投……投資前置!」
一桌子人,都被他給逗笑了。
兩位老爺子,看著這群年輕人推杯換盞,酒酣耳熱的樣子,也有些意動。
「老蘇,要不咱倆也來點?」
顧老爺子蠢蠢欲動。
「來就來!怕你不成!」
蘇老爺子也是個不服老的主。
兩人剛要讓人拿杯子。
「不行!」
兩位老太太,異口同聲,直接把他們的念頭給掐死在了搖籃里。
「你們倆加起來都快一百七了,還跟年輕人拼酒?」
蘇老太太瞪了自家老頭子一眼。
「你們要是喝出個好歹來,是想讓這群孩子,明天直接吃席嗎?」
兩位老爺子對視一眼,悻悻地放下了酒杯。
那邊,戰局已經進入了白熱化。
喝到興頭上,不知道是誰起了個頭。
「咱們……唱個歌助助興?」
「好!」
蘇明軒第一個叫好。
「唱什麼?唱妹夫的歌!
《精忠報國》!就唱這個!」
「滾蛋!」
蘇明遠喝了一口酒,擺了擺手。
「那是岳飛!
咱們今天……得唱點不一樣的!」
他打了個酒嗝,站起身,一隻腳踩在椅子上,豪氣干雲地吼了一嗓子。
「大河向東流哇!天上的星星參北斗哇!」
蘇明軒和蘇明哲,也跟著站了起來。
搭著彼此的肩膀,扯著嗓子吼。
「說走咱就走哇!你有我有全都有哇!」
連林國棟都放下了,知識分子的矜持。
紅著臉,跟著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