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奏不是他們熟悉的任何一首。
沒有金戈鐵馬的開場,沒有鼓點轟鳴的節拍。
是一段古箏。
清亮的弦音從音響里淌出來,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蘇明軒的嘴張著,後半句話卡在了喉嚨里。
沈渡閉上眼。
然後開口。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不是流行歌。
是詞。
蘇軾的《水調歌頭》。
但旋律是全新的,古箏配樂里揉進了大提琴和鋼琴的和聲。
東方的意境,西方的編曲。
兩種美學碰撞在一起,沒有半點違和。
沈渡的聲線不算完美。
但他勝在一個東西——理解。
每個字從他嘴裡出來,都帶著重量。
「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蘇明遠手裡的紅酒杯傾斜了,酒液淌到了手背上。
他沒察覺。
蘇明哲的手懸在調音台上方,一動不動。
林國棟直接站了起來。
這位大學教授的眼眶,肉眼可見地紅了。
「我……我教了二十年的宋詞。」
他的聲音在發抖。
「從來沒有一個人,能讓我聽到這首詞的時候,起一身雞皮疙瘩。」
蘇明軒癱在沙發上,嘴巴合不攏。
他不是不懂音樂。恰恰相反,他太懂了。
這首歌的編曲水平,遠超沈渡之前發布的任何一首作品。
這不是簡單的古風。
這是用現代音樂語言,重新詮釋了一首千年前的詞。
而且——他從沒在任何平台上聽過這首歌。
這是新歌。
全新的、從未發布的新歌。
「轉朱閣,低綁戶,照無眠——」
沈渡唱到這一句的時候,包廂的門被推開了。
顧清晏站在門口。
她身後是蘇棠、林菲、兩位嫂子,還有陳慧。
所有人的腳步都停在了門檻上。
沒有一個人說話。
沒有一個人動。
顧清晏的目光穿過半個包廂,落在那個站在正中央、閉著眼唱歌的男人身上。
他的睫毛在燈光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喉結微微滾動。
整個人像是沉浸在另一個世界裡。
「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
這一句出來的時候,顧清晏的手指收緊了。
不是因為旋律好聽。
是因為他唱這句的時候,眼角有一滴東西,順著側臉滑了下來。
很快。快到如果不是她一直盯著他,根本不會注意。
蘇棠在她旁邊,倒吸了一口氣。
林菲攥住了陳慧的手腕,指尖用力到發白。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最後一個音落地。
古箏的尾音裊裊散去,像一片樹葉飄落在靜水上。
包廂里沒有掌聲。
因為所有人——都忘了鼓掌這回事。
蘇明軒是第一個回過神的。
但他沒有像之前那樣蹦起來叫好。
他只是坐在那,盯著沈渡,眼圈發紅,嘴唇哆嗦了兩下。
最後憋出一句:「媽的……你怎麼能把一首詞唱哭人?」
沈渡睜開眼,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動作很自然,像是不小心進了灰。
【剛才……失態了。】
【這首歌。前世他寫了三年。從大一寫到大三。】
【寫給他媽的。】
【那個在他十二歲那年,扔下他和妹走了的女人。】
【他本以為穿越之後,前世的那些破事就跟他沒關係了。
結果一開口唱,那些記憶像開了閘一樣往外涌。】
【操。翻車了。】
他正在給自己做心理建設,餘光捕捉到一個身影。
顧清晏。
她正朝他走過來。
步伐不快,但很穩。
像是在靠近一隻受了傷、隨時可能逃跑的動物。
沈渡來不及反應。
她已經站到了他面前。
然後——
在滿屋子人的注視下。
她抬起手,用拇指的指腹,輕輕按了一下他眼角。
那裡什麼都沒有了。但她的手指停了兩秒。
力道極輕。
「唱得好。」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但以後別唱這首了。」
沈渡愣住了。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那雙眼睛,裡面沒有審視,沒有探究。
只有一種很純粹的——心疼。
【她看出來了。】
【這女人什麼都瞞不過。】
沈渡的喉結動了一下,嘴角扯了扯,想說點什麼化解這個氣氛。
但顧清晏沒給他開口的機會。
她轉過身,面向滿屋子還處于震撼中的人。
聲音恢復了平時那種清冷的調子。
「愣著幹什麼?不鼓掌?」
「啪啪——」
蘇明軒第一個拍手,拍得震天響。
「渡神牛逼!」
林國棟跟著鼓掌,大嫂舉著手機一邊拍一邊鼓掌,畫面抖成了地震實錄。
氣氛瞬間被拉了回來。
沈渡鬆了口氣。
【好。救場成功。】
【顧清晏這個女人……我有時候真不知道該怎麼評價她。】
【明是個冰山,偏偏總在最關鍵的時候融化那麼一點點。】
【就那麼一點點。夠把人心裡最軟的那塊肉,攥出水來。】
蘇明軒已經竄到沈渡面前了,抓著他的胳膊使勁搖。
「這首歌!發不發?什麼時候發?
我要第一時間轉發!
不,我要獨家首發權——」
「你清醒一點。」
蘇明遠從後面拍了他一巴掌。
「你拿什麼首發?你有平台嗎?你有版權嗎?」
蘇明軒被問住了,嘴一癟:「那我眾籌一個平台!」
「你籌個毛。」
蘇明遠翻了個白眼,然後轉頭看向沈渡。
他的表情已經完全不是剛才那個「蘇家閻王」的模樣了。
倒更像一個剛被打了一悶棍的賭徒。
賭對了大滿貫,但賭注比他想像中大了十倍。
「沈渡。」蘇明遠開口了。
他難得地,直接叫了他的名字。
「你這首歌,是給誰寫的?」
這個問題一出來,包廂里又安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沈渡身上。
他們不傻。
剛才那一滴眼淚,所有人都看見了。
沈渡握著麥克風,沒有立刻回答。
他感覺到身側有一隻手,輕輕搭上了他的手腕。
顧清晏。
她站在他旁邊,手指虛地扣在他的腕骨上。
不是催促,也不是阻止。
是一種「你想說就說,不想說我替你擋」的安全感。
沈渡看了她一眼。
然後轉頭,沖蘇明遠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里,沒有他慣常的玩世不恭。
「給一個再也見不到的人。」
六個字。說完,他把麥克風往茶几上一擱。
「行了,嗓子廢了。誰接班?」
話題,就這麼被他輕描淡寫地翻了過去。
蘇明軒張了張嘴,想追問。
被蘇明遠一個眼刀釘在了原地。
大哥的意思很明確——別問了。
人家不想說的事,你問什麼?
林國棟端著啤酒瓶,沉默了幾秒。
然後仰頭灌了一大口,什麼都沒說。
這位教了二十年文學的大學教授。
比任何人都明白一個道理——
能把詞寫進骨頭裡的人,一定經歷過什麼。
包廂里的氣氛沉了大概五秒。
然後蘇明軒幹了一件事。
他搶過麥克風,清了清嗓子,中氣十足地開口——
「我從山中來!帶著蘭花草——」
跑調跑得像開了漂移的賽車。
蘇明遠的臉當場就綠了:
「你能不能別唱了?你這嗓子能把隔壁小區的狗叫過來!」
「我這叫原生態!懂不懂!」
大嫂已經笑得靠在二嫂身上站不穩了。
沈渡坐回沙發,端起那杯水慢慢喝。
身邊的位置,顧清晏坐了下來。
沒有刻意的距離,也沒有多餘的話。
她只是很自然地坐在那裡,肩膀和他的肩膀之間,隔了不到兩根手指的距離。
林菲不知道什麼時候挪到了他右邊的沙發扶手上坐著,腿晃來晃去,像只小松鼠。
她偏過頭,用只有沈渡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
「渡哥……那首歌真好聽。」
沈渡「嗯」了一聲。
「但我不喜歡你哭。」
林菲說完這句話,臉就紅了。
趕緊把頭轉回去,裝作在看蘇明軒唱歌。
沈渡嘴角彎了一下。
【這丫頭。】
【膽子是越來越大了。】
他正走神,口袋裡的手機震了。
他掏出來一看。
一條微信。
備註名是——「蘇老三」。
蘇明軒此刻正站在三米外扯著嗓子吼歌,但他居然還有空發消息?
沈渡點開。
【蘇明軒:渡神!我剛才簽的那份合同你看了嗎?!】
沈渡皺眉。
他沒看過。他當時在喝水。
【蘇明軒:我二哥剛才偷偷跟我說,讓我再找陳伯要一份看條款!】
【蘇明軒:他說他簽的時候字太模糊沒看清!】
【蘇明軒:你說我爺不會坑我們吧??】
沈渡盯著這條消息看了三秒。
然後緩緩抬起頭。
他的目光越過半個包廂,精準地落在了——顧清晏身上。
女人正側著臉,和蘇棠說著什麼。
但好像感應到了他的視線,偏過頭來。
那雙眼睛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嘴角卻掛著一絲極淡的、讓人脊背發涼的弧度。
沈渡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打了三個字發給蘇明軒。
【沈渡:你猜。】
他鎖屏。
把手機塞回口袋。
顧清晏的手指,就在這時候伸過來,輕輕碰了一下他的小指。
「怎麼了?」她的聲音裡帶著笑。
沈渡看著她那張人畜無害的臉。
嘴唇動了動。
「老婆。」
「嗯?」
「那份合同——」
他的話還沒說完,包廂的門又被推開了。
陳伯站在門口。
身後跟著蘇老爺子。
老爺子拄著拐杖,站在門框裡,目光掃了一圈滿屋子的人。
最後落在蘇明遠和蘇明哲身上。
「唱夠了沒有?」
蘇明遠放下酒杯,站直了:「爺,怎麼了?」
蘇老爺子沒回答。
他只是從陳伯手裡接過一樣東西。
一份合同的複印件。
翻開,第七頁,第三條。
老爺子舉著那張紙,面朝他的三個孫子。
那行加粗的黑字,在燈光下清晰得刺眼——
「項目全部收益的百分之九十,歸股東方所有。」
蘇明軒手裡的麥克風,「啪嗒」一聲砸在了地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