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不大。
但在死寂的包廂里，聽起來像一聲喪鐘。
酒醒了。
不是醒了一半，是全醒了。
剛才還在血管里奔騰的酒精。
此刻像是被瞬間抽乾，只剩下冰冷的、宿醉後的頭痛和茫然。
蘇明軒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爺爺手裡的那張紙。
那行加粗的黑體字，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視網膜上。
「項目全部收益的百分之九十，歸股東方所有。」
百分之九十……
歸股東方……
那剩下的百分之十呢？
蘇明軒的腦子艱難地轉動著。
百分之十，分給他們三個執行團隊的負責人……那他一個人能拿多少？
百分之三點三？
【我那百億級的遊戲帝國呢？】
【我那執掌華夏遊戲圈、拳打企鵝、腳踢網易的宏圖偉業呢？】
【怎麼就……就剩下百分之三點三了？！】
蘇明軒的嘴唇哆嗦著，發出了第一聲悲鳴：
「爺……爺爺……這……這是不是列印錯了？」
「列印錯了？」
蘇老爺子盤核桃的手一停，眼皮都沒抬一下。
「你簽的時候，沒長眼睛看嗎？」
「我……」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蘇明軒想說我喝多了，但看著爺爺那張比冰還冷的臉。
後半句話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蘇明哲比他反應快。
他一個箭步衝過去，從蘇明遠手裡搶過那份合同。
金絲眼鏡後面的那雙眼睛。
此刻正以每秒處理十萬行代碼的速度，瘋狂掃描著合同條款。
他的手指快速翻動著紙頁，嘴裡念念有詞。
「不對……這個股權結構不對……」
「補充協議……代持……受益人……」
當他翻到最後一頁的附件，看到那三個清晰的名字——顧清晏、蘇棠、林菲時。
蘇明哲手裡的合同「嘩啦」一聲，散了一地。
他的身體晃了晃，靠在了身後的鋼琴上，才勉強站穩。
完了。
全完了。
這不是商業合同。
這是賣身契。
而且是他們三兄弟，親手畫押的賣身契。
蘇明遠是最後一個崩潰的。
他沒有去看合同，也沒有去質問。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自己的親爺爺。
那張剛才還因為酒精而漲紅的國字臉，此刻一片煞白。
他從商這麼多年，坑過別人，也被別人坑過。
但他做夢都沒想到，有朝一日。
會被自己的親爺爺，用這種方式，給安排得明明白白。
「爺爺。」
蘇明遠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為什麼？」
蘇老爺子終於抬起了眼皮。
他看著，自己最引以為傲的大孫子。
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嘴角撇了一下。
「為什麼？」
老爺子把核桃往茶几上一擱。
「為了讓你那還沒出生的外甥，以後能有個像樣的奶粉錢。」
「噗——」
角落裡，不知道是誰沒忍住，笑出了聲。
是蘇棠。
她捂著嘴，肩膀抖得像手機開了震動模式。
兩位嫂子也別過了臉，那副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比直接笑出來還傷人。
沈渡坐在沙發上，端著水杯，默默地喝了一口。
【好傢夥。】
【我直呼好傢夥。】
【殺人誅心啊老爺子。】
【什麼叫降維打擊？這就叫降維打擊。】
【你跟人家談商業，人家跟你談親情。
你跟人家談利潤，人家跟你談奶粉。】
【蘇家三兄弟，今天算是栽了。栽得透透的。】
「外……外甥？」
蘇明遠的大腦徹底宕機了。
「對啊。」
顧老爺子在旁邊優哉游哉地補刀，臉上笑得褶子都開了。
「你看，清晏、小棠、菲菲。
她們三個以後生的孩子，不都得管你們叫舅舅嗎？」
他拍了拍蘇老爺子的胳膊，一臉的「還是你高明」。
「老蘇啊，你這招高。
讓外甥給舅舅發工資，這叫什麼？
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高，實在是高！」
蘇家三兄弟，齊刷刷地看向顧老爺子。
那眼神，像是三隻被拔了毛的落水狗。
看著一隻正在岸上嗑瓜子的老狐狸。
【合著你們倆早就串通好了？！】
「我……我不服！」
蘇明軒終於爆發了。
他指著那散落一地的合同，悲憤地控訴：
「爺爺！您這是欺詐！
是趁人之危！
我們都喝多了，簽的東西不能算數！」
「哦？」
蘇老爺子挑了挑眉。
「你的意思是，要毀約？」
他從陳伯手裡，拿過另一份文件。
慢悠悠地翻開。
「按照協議第十九條，違約方需支付項目總估值十倍的違約金。」
老爺子頓了頓，像是在心算。
「這個項目，我初步估值一百個億。十倍，就是一千億。」
他抬起頭，看著蘇明軒。
「你現在拿得出來嗎？」
蘇明軒的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
他感覺自己的心，好像被那「一千億」的數字，給活活壓碎了。
包廂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沈渡在旁邊看得嘆為觀止。
【專業。】
【實在是太專業了。】
【從挖坑、到下套、到收網，環環相扣，滴水不漏。】
【連違約條款都設計得這麼……這麼喪心病狂。】
【蘇家這幫玩戰術的，心臟一個比一個髒。】
他正感慨著，身邊的沙發微微一陷。
顧清晏坐了過來。
她手裡端著一杯溫水，自然地放到了他面前的茶几上。
然後，她湊到他耳邊，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笑意。
「看戲看得開心嗎？」
沈渡的身體僵了一下。
他轉過頭，對上她那雙清亮的眸子。
那裡面，哪還有什麼冰山女總裁的冷漠？
分明全是「計謀得逞」的狡黠和得意。
「老婆，」
沈渡的聲音有點干。
「你們……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嗯。」
顧清晏點了點頭，承認得非常乾脆。
她指了指對面那三具，已經快要風乾的雕像。
「爺爺說，這是蘇家的傳統。」
「什麼傳統？」
「能者多勞。」
顧清晏的嘴角彎起一個好看的弧度。
「既然他們三個這麼能幹，那就多干點。」
沈渡：「……」
他無話可說。
他感覺自己，今天學到了很多。
原來豪門的內鬥，還可以是這個畫風。
那邊，蘇家三兄弟已經徹底放棄了抵抗。
蘇明遠頹然地坐回沙發，雙手插進頭髮里。
蘇明哲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撿著合同，那動作，像是在給自己收拾遺物。
蘇明軒則直接撲到了他大哥腿上，開始嚎啕大哭。
「哥！我的帝國！我的百億帝國啊！」
「沒了！全沒了！」
「我就是個打工的！我就是個給外甥掙奶粉錢的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聞者傷心，見者落淚。
除了……除了他老婆。
大嫂站在旁邊，拿出手機，對著自家老公痛哭流涕的樣子，冷靜地按下了錄像鍵。
還順便開了個美顏。
蘇明遠看著腿上掛著的弟弟，又看了看對面正在錄像的老婆。
最後把目光投向了罪魁禍首——他爺爺。
他深吸一口氣，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
「爺爺，我只有一個問題。」
「說。」
「這百分之九十的股份，給了她們三個。」
蘇明遠的目光，掃過顧清晏、蘇棠、林菲。
「那……沈渡呢？」
唰——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沈渡身上。
正端著水杯看戲的沈渡，差點被一口水嗆死。
【大哥！你都自身難保了，怎麼還想著拉我下水？！】
【我就是個唱歌的！
我就是個提供創意的！
分錢這種事，跟我有什麼關係？！】
蘇老爺子看了沈渡一眼，冷哼一聲。
「他？」
「他一個大男人，要什麼股份？」
「他負責把人給我照顧好，就行了。」
這句話，信息量巨大。
「照顧好」三個字，被老爺子咬得格外重。
沈渡感覺自己的後脖頸，嗖嗖地冒涼氣。
【完了。】
【我怎麼有種，從工具人，升級成了生產資料的感覺？】
顧清晏在他旁邊，輕輕「嗯」了一聲。
那聲音不大，卻像是在給老爺子的話，蓋上了一個官方認證的戳。
她轉過頭，看著沈渡，那雙漂亮的眼睛裡，閃著細碎的光。
「老公。」
「啊？」
「聽到了嗎？」
「聽到了。」
「爺爺讓你，照顧好我們。」
顧清晏的手，在眾人看不到的角度，輕輕覆上了他的手背。
她的指尖微涼，在他的皮膚上，不輕不重地劃了一下。
「所以，今晚的班……」
她的聲音，輕得像耳語，帶著一絲滾燙的溫度。
「你可不能再找藉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