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看著門口這三位。
西裝革履，人模狗樣。
但那臉色，一個比一個精彩。
蘇明遠，商場上人稱「蘇閻王」的男人。
此刻臉上的笑容，僵硬得像是用膠水粘上去的。
蘇明哲，清華畢業的技術大牛。
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神，充滿了「代碼已崩潰，請求重啟」的茫然。
至於蘇明軒……
這位蘇家三少，眼眶紅得像只兔子。
懷裡抱著他那份「五年計劃」，仿佛抱著一顆定時炸彈。
「沈總，求求您了。」
「當個人吧！」
這句發自肺腑的吶喊，帶著哭腔，迴蕩在空曠的走廊里。
沈渡面無表情地側過身，給他們讓開一條路。
「進來吧。」
他的聲音很平靜。
【好傢夥。】
【我直呼好傢夥。】
【這陣仗，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上門討債的。
哦不對，現在我才是債主。】
【還拎著果籃？
蘇明遠，你這求人的態度，很專業嘛。】
三兄弟魚貫而入，動作拘謹得像是第一次進城的鄉下親戚。
沈渡關上門，不緊不慢地走回餐桌，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
「坐啊，站著幹什麼？」
他指了指客廳的沙發。
三人對視一眼，默默地在沙發上坐下。
腰板挺得筆直，像三名等待審判的小學生。
沈渡慢條斯理地吃著飯，一口菜，一口湯，就是不說話。
客廳里安靜得可怕。
只有他。咀嚼食物和碗筷碰撞的細微聲響。
這聲音，此刻在蘇家三兄弟聽來。
比任何催命的鼓點，都更讓人心驚肉跳。
終於，蘇明遠扛不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臉上擠出比黃連還苦的笑容。
「妹夫……不，沈總。」
「我們今天來，是想跟您，深入地探討一下。
關於『顧氏文娛』未來五年發展規劃的可行性問題。」
沈渡咽下嘴裡的飯，用餐巾擦了擦嘴。
【深入探討？可行性？】
【說人話，不就是來求我別把你們往死里整嗎？】
他抬起眼皮，看向蘇明遠。
「哦？大哥覺得，哪裡不可行？」
他這一聲「大哥」，叫得蘇明遠渾身一哆嗦。
「沈總，您別這麼叫，折煞我們了。」
蘇明遠連忙擺手，姿態放得極低。
「那份計劃，我們兄弟三個，及時拜讀了。
雄心壯志，氣魄恢宏，簡直是為我們華夏文娛圈，畫下了一幅波瀾壯闊的藍圖！」
【喲，還學會拍馬屁了？】
【昨天晚上，不是還覺得我是個只會唱歌的金絲雀嗎？】
「但是！」
蘇明遠話鋒一轉，臉上的表情更苦了。
「但是，這個工程量……實在是太浩大了。」
他身邊的蘇明軒，像是找到了宣洩口，猛地站了起來。
把懷裡那疊A4紙「啪」地一聲拍在茶几上。
「何止是浩大！這簡直是反人類！」
他指著那份計劃書，手指都在抖。
「五年！三十多部劇！還全是這種一聽名字就頭皮發麻的！」
「《大明王朝1566》！
您知道這得請多少老戲骨嗎？
這劇本得打磨多久嗎？
光是協調這幫大爺的檔期，就得要我半條命！」
「還有這個！《武林外傳》！
八十回！八十回啊！
我從現在開始拍，拍到我外甥上小學都拍不完！」
「還有《仙劍奇俠傳》！
遊戲影視聯動？三位一體？
您這餅畫得也太大了！
這得多少錢？
您知道嗎？
這預算做出來，能讓爺爺當場把我的腿打斷！」
蘇明軒越說越激動，說到最後，又帶上了哭腔。
「沈總，我就是個想安安靜靜做遊戲的。
我沒那麼大野心，我不想建什麼文娛帝國。
我只想活著看到我的外甥出生啊！」
他一屁股坐回沙發上，雙手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的。
沈渡看著他這副樣子，默默地又喝了一口十全大補湯。
【嗯，這湯是真不錯。】
【尤其是配上蘇明軒的現場悲情演繹，風味更佳。】
「咳。」
蘇明哲推了推眼鏡，冷靜地補充道。
「我做過測算。
如果要同時啟動計劃中的三個項目，我們公司現有的資金鍊，會在三個月內斷裂。
如果我們只啟動一個A級項目。
比如《大明王朝》，那麼『南天門』遊戲的研發，就必須全面暫停。」
「說白了，」
蘇明哲看著沈渡，一字一句地說道。
「魚和熊掌，不可兼得。
您這份計劃，在理論上，是完美的。
但在現實中，是無法執行的。」
邏輯清晰，有理有據。
不愧是技術大牛。
沈渡點了點頭，表示認可。
「三位哥哥說的，都有道理。」
他這句話一出口，三兄弟的眼睛，瞬間都亮了。
有戲！
他要鬆口了！
「所以，」
沈渡放下湯碗，身體微微前傾，看著他們。
「你們的解決方案呢？是想砍掉哪個項目？」
蘇明軒立刻舉手：
「我提議！先把所有歷史正劇都砍了！太費錢太費時了！」
蘇明遠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閉嘴。
然後，他用一種商量的語氣，對沈渡說道：
「沈總，我們的意思是，能不能……循序漸進？」
「先集中所有資源，把『南天門』遊戲做好。
等遊戲成功了，盈利了，我們再考慮影視化的事情。
一步一步來，這樣比較穩妥。」
【呵，說得好聽。】
【什麼叫穩妥？
翻譯一下就是：先把遊戲做出來，錢賺到手，至於後面的影視化，那就猴年馬月再說。】
【想得美。】
沈渡笑了笑，搖了搖頭。
「大哥，你的想法很好。但是，你忽略了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時間。」
沈渡伸出一根手指。
「市場是不等人的。
我這份計劃，之所以定在五年，就是因為這五年，是文娛市場的黃金窗口期。
一旦錯過，後面再想入場，付出的代價，會是現在的十倍。」
他頓了頓，又拋出一個重磅炸彈。
「而且，清晏已經決定了。
『顧氏文娛』的成立，就是要以這份計劃為藍本。
如果蘇家覺得吃力，她不介意引入其他戰略投資者。」
「我聽說，華影的王總，對這個計劃就非常感興趣。」
「華影？」
蘇明遠臉色一變。
那可是國內真正的影視巨頭，國資背景，根深蒂固。
如果他們插手，那蘇家就真的成了純粹的代工廠了。
【沒錯，我就是嚇唬你們的。】
【我跟華影的王總，連面都沒見過。】
【但你們不知道啊。】
沈渡看著三兄弟那瞬間難看起來的臉色，心裡樂開了花。
他站起身，走到他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
「三位哥哥，我知道你們有壓力。
我這個人，也不是不講道理。」
他彎下腰，從那疊A4紙里，抽出了幾頁。
「這樣吧。」
他把那幾頁紙，放到蘇明軒面前。
「別的先不談，我們就先做這個。」
蘇明軒顫抖著手，拿起那幾頁紙，定睛一看。
標題寫著——
《武林外傳》。
「這個？」蘇明軒愣住了。
「對。」
沈渡點了點頭，嘴角勾起一個和善的笑容。
「這部劇，投資小，場景單一，就在一個客棧里。
八十回，我們可以分季拍，先拍個二十回來試試水。」
「而且，這部劇，是情景喜劇。
對演員的要求，不是演技有多神，而是要有趣，要有化學反應。
找演員的難度，也比那些歷史正劇低得多。」
「最重要的是，」
沈渡看著蘇明軒，循循善誘。
「這部劇，跟我給你的『南天門』遊戲，在精神內核上，是相通的。
都是用一種解構主義的方式，去講一個江湖的故事。」
「你可以把它，當成是『南天門』宇宙的……一個番外，一個試驗品。」
「你覺得怎麼樣？」
蘇明軒看著手裡的劇本大綱。
又看了看沈渡那張「和藹可親」的臉，腦子有點轉不過來。
好像……是這麼個道理？
投資小，風險低，還能跟遊戲聯動……
聽起來，好像沒那麼可怕了？
他轉頭，用詢問的眼神看向蘇明遠。
蘇明遠也在快速地思考著。
沈渡這一手，玩得很高明。
他沒有妥協，但他給了一個台階。
他把一個看似不可能完成的宏偉藍圖。
拆解成了一個可以立刻上手的，小小的項目。
這讓他們從「完全不想干」，變成了「好像可以試試」。
這叫什麼？
這叫PUA！頂級的職場PUA！
蘇明遠心裡把沈渡罵了一萬遍，但臉上，卻不得不擠出一個笑容。
「沈總深謀遠慮，我們……佩服。」
他知道，他們沒得選了。
「那就……先從這個《武林外傳》開始？」
「很好。」
沈渡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拍了拍蘇明軒的肩膀，語重心長。
「三哥，同福客棧的未來，就交給你了。」
「好好干，我看好你們。」
送走了失魂落魄，但好歹有了一點「盼頭」的三兄弟。
沈渡回到客廳，看著那籃子價值不菲的進口水果，心情大好。
【搞定。】
【打一巴掌，再給個甜棗。這幫資本家，就吃這一套。】
他哼著小曲，準備把剩下的午飯解決掉。
就在這時。
「叮咚——」
門鈴，又響了。
沈渡皺了下眉。
【怎麼又回來了？落下東西了？】
他走到門口，通過貓眼往外看去。
下一秒，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門口站著的，不是蘇家三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