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握著手機的手,頓了一下。
他甚至不用去猜,就能聽出這個聲音的主人。
蘇家,真正的定海神神,蘇老太爺。
【好傢夥。】
【我直呼好傢夥。】
【打小怪獸呢?
打完小的來中的,打完中的來老的。
現在直接把最終BOSS給搖出來了?】
【王德發,你這面子可以啊。
為了給你求個情,連蘇老爺子都親自出馬了。】
沈渡的腦子,飛速轉動。
他下午才拿「華影王總」當槍使,威脅了一下蘇明遠。
晚上,這位王總就通過顧德昌的嘴,把消息捅了出去。
現在更是,直接搬出了蘇家老爺子。
這一環扣一環的,你們是商量好的吧?
「蘇爺爺。」
沈渡的聲音,放得不自覺地恭敬了幾分。
「這麼晚了,您還沒休息?」
「睡不著啊。」
電話那頭,蘇老爺子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笑意。
「被你那個『五年計劃』給鬧的,心臟砰砰跳。
比年輕時候見著你奶奶還激動。」
沈渡的嘴角抽了抽。
【老爺子,您這比喻,是不是有點太超綱了?】
【您要是讓我奶奶聽見了,我怕您今天晚上得睡沙發。】
「小渡啊,你別緊張,我今天給你打這個電話,沒別的事。」
蘇老爺子的聲音,不緊不慢,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就是德發這孩子,剛才跑來我這兒哭鼻子了。」
【德發……這孩子?】
沈渡腦補了一下王德發那五十多歲、地中海髮型的尊容,再配上「哭鼻子」這個詞。
畫面太美,簡直是精神污染。
「德發他爹,就你王爺爺,跟我和你顧爺爺是過命的交情。
算起來,德發跟你二叔德昌,是一輩的。
他剛才也是糊塗了,沒把這層關係給你說明白。」
蘇老爺子輕描淡寫地幾句話。
就把王德發那點小心思,和顧德昌的大嘴巴,全都給揭了過去。
還順便,點明了王德發和顧德昌的輩分關係。
德昌。
德發。
沈渡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原來都是德字輩的啊!】
【合著你們倆,擱這兒跟我演《無間道》呢?
一個裝不熟,一個拼命舔。
一個在飯局上吹牛逼,一個跑來老爺子這兒賣慘。】
【你們不去奧斯卡領個最佳雙人表演獎,真是屈才了!】
「所以啊,小渡。」
蘇老爺子的聲音,拉回了他的思緒。
「我這張老臉,今天就豁出去了。向你求個人情。」
「這孩子,沒什麼大本事,就是路子野,人頭熟。
以後你有什麼跑腿的活兒,打雜的事兒,儘管使喚他。
就當是,給你那幾個不成器的大舅哥,找個幫手。」
沈渡聽著這話,心裡跟明鏡似的。
什麼叫求人情?
這分明是送人情!
還送得這麼高明,這麼讓人無法拒絕。
他把王德發,從一個想來分蛋糕的合作者。
直接降級成了,一個給他「跑腿打雜」的。
既保全了沈渡的面子和主導權,又給了王德發一個,能擠上船的投名狀。
順便,還把他蘇家,跟這件事綁得更緊了。
【高,實在是高。】
【這幫老狐狸的心眼子,比蜂窩煤還多。】
「蘇爺爺,您看您這話說的。」
沈渡的語氣,誠懇無比。
「這麼點小事,怎麼還勞煩您親自出面?」
「德發叔……哦不,王叔他要是早點說清楚,他跟二叔的關係。
這都不是事兒!
大家都是一家人嘛!」
他故意把「德發叔」改口成「王叔」,又提了一嘴「一家人」。
意思很明白。
人,我可以收下。
但親疏遠近,我自己心裡有數。
電話那頭,蘇老爺子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
「你這小子,滑頭!」
「行了,人我交給你了,怎麼用,是你的事。
我這把老骨頭,就不跟著瞎摻和了。」
「不過,有句話我得提醒你。」
老爺子的聲音,沉了下來。
「你畫的這個餅,太大了。
大到,光靠我們蘇家,或者加上顧家,都未必能一口吞下。」
「你現在,是站在風口浪尖上。
想來分一杯羹的,不止王德發一個。
後面,還會有李德發,張德發。」
「人心,是最複雜的東西。
怎麼用好這些人,讓他們為你所用,而不是反噬你。
這是比你寫多少劇本,都更難的學問。」
沈渡靜靜地聽著。
他知道,這才是蘇老爺子,今晚這通電話,真正想說的話。
他不是在敲打,而是在提點。
是在用一個長輩的身份,傳授他,在這個複雜的名利場裡,生存下去的法則。
「蘇爺爺,我記下了。」
沈渡的聲音,很認真。
「嗯。」
蘇老爺子應了一聲,似乎很滿意他的態度。
「行了,不耽誤你年輕人干正事了。掛了吧。」
電話掛斷。
沈渡握著手機,站在客廳中央,久久沒有動。
他感覺自己,好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猛地往前推了一把。
直接從一個,只想在幕後搞事情的「金絲雀」。
被推到了一個,需要調兵遣將、合縱連橫的「總司令」的位置上。
蘇家三兄弟,負責內容製作。
顧德昌,負責藝術電影和海外公關。
現在,又來了一個華影的王德發,負責發行和院線。
【製片、發行、公關……】
【我這還沒正式上任呢,一個文娛帝國的雛形,居然就這麼稀里糊塗地搭起來了?】
【而且,還全都是他們哭著喊著,求著我收下的?】
一股巨大的、荒謬的、但又無比真實的掌控感。
讓他感覺,自己像是在玩一場,最高難度的模擬經營遊戲。
而他,開局就拿到了,無限金錢和滿級技能的修改器。
他看著電腦上那兩個,已經寫好的計劃書。
【看來,還得再加一個。】
他新建了一個文檔,手指在鍵盤上,敲下了一行標題。
【華影集團-戰略合作及資源整合-初步構想】
寫完標題,他卻停了下來。
腦子裡,亂糟糟的。
蘇老爺子最後那句話,一直在他耳邊迴響。
人心。
這是比劇本更難的學問。
他正想著,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一股熟悉的、清冽的香氣,飄了進來。
顧清晏回來了。
她似乎剛洗完澡,身上穿著那件熟悉的真絲睡袍。
長發鬆松地挽在腦後,露出一截白皙優美的脖頸。
臉上沒化妝,素淨的臉龐在燈光下,像一塊溫潤的羊脂玉。
她沒有說話,只是走到他身後。
伸出雙臂,從背後輕輕地環住了他的脖子。
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
溫熱的呼吸,拂過他的耳畔。
「在想什麼?」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沐浴後的慵懶和柔軟。
沈渡的身體,僵了一下。
然後,慢慢放鬆下來。
他靠在椅背上,感受著身後傳來的,柔軟的觸感和溫暖的體溫。
一天的算計和疲憊,仿佛在這一刻,都被撫平了。
「在想,怎麼一統江湖。」
他半開玩笑地說道。
顧清晏似乎是笑了一下,胸口微微震動。
「然後呢?」
「然後發現,江湖太複雜了。」
沈渡嘆了口氣。
「人心,更複雜。」
顧清晏沒說話。
她只是把臉,往他的頸窩裡,埋得更深了些。
像一隻,找到了最安心的港灣的貓。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用一種,近乎於夢囈般的聲音,輕聲說道。
「不用想那麼複雜。」
「你只要,做你想做的事,就夠了。」
她的手臂,收緊了一些。
「其他的,有我。」
沈渡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絕美的側臉。
看著她長長的睫毛,和那雙在燈光下,像盛滿了星光的眸子。
他忽然覺得,蘇老爺子說錯了。
人心,或許很複雜。
但有時候,也簡單得,只需要一個人,就夠了。
他伸出手,覆蓋在她環在自己身前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涼,他的手很暖。
「顧清晏。」
「嗯?」
「我有點餓了。」
顧清晏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
他會在這種溫情脈脈的時刻,說出這麼一句煞風景的話。
她直起身,看著他,清冷的眸子裡,帶上了一絲疑惑。
沈渡看著她,臉上露出了一個,有些無辜,又有些理直氣壯的表情。
他指了指電腦屏幕上,那個剛剛新建的,還一片空白的文檔。
「我今天,除了給你寫了兩個公司的五年計劃。」
「順便,還給我的小說,更新了三十萬字。」
顧清晏的瞳孔,不易察覺地,縮了一下。
三十萬字?
一天?
她看著沈渡那張,因為熬了一天而略顯蒼白,但眼睛卻亮得驚人的臉。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心疼、驕傲,和一絲絲好笑的情緒,涌了上來。
她伸出手,輕輕地,捏了捏他的臉頰。
「知道了。」
她的聲音,軟得不可思議。
「想吃什麼?」
「我去做。」
沈渡看著她,忽然笑了。
「不用。」
他站起身,拉著她的手,朝廚房走去。
「今天,我教你。」
顧清晏的腳步,頓住了。
她看著沈渡的背影,又看了看兩人交握的手。
臉上露出了一個,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傻乎乎的笑容。
「好。」
夜深了。
廚房裡,亮著一盞溫暖的燈。
兩個身影,在燈下靠得很近。
偶爾,會傳來幾聲壓抑著的驚呼,和男人無奈的輕笑。
「鹽,不是糖。」
「哎呀!」
「別動,油會濺起來。」
「知道了知道了……」
「顧總,你再這麼切下去,我怕這根黃瓜,明天就要上社會新聞了。」
「沈渡!」
「我在。」
「閉嘴。」
「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