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看著那面金光閃閃、土到掉渣、壕無人性的錦旗。
又看了看那個龍飛鳳舞、充滿了後現代主義解構風格的橫批——牛逼!
他的大腦,在經歷了長達十秒的空白之後,終於重啟了。
【完了。】
【我不是社死,我是直接被火化了,現在蘇老爺子是在給我念悼詞。】
【還一統江湖?
我怎麼感覺自己像東方不敗,馬上就要被五嶽劍派圍攻光明頂了?】
【不行,不能慫。】
【現在慫了,以後就真成他們供在廟裡的泥菩薩了。
他們想看我笑話,想看我出醜?我偏不。】
【你們不是要拜神嗎?】
【行,今天就讓你們見識見識,什麼叫神跡!】
在所有人,包括蘇老爺子都以為沈渡會尷尬到當場石化的時候。
沈渡,笑了。
他上前一步,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
伸出雙手,鄭重地,從蘇老爺子手裡,接過了那面比他人還高的錦旗。
他的動作,沉穩,莊重。
仿佛他接過的不是一面錦旗,而是傳國玉璽。
「蘇爺爺,您太客氣了。」
沈渡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在場每個人的耳朵里。
「這份禮,太重了。晚輩,愧不敢當。」
他的語氣,誠懇,謙卑,挑不出一絲毛病。
但他的眼神,卻像兩把淬了冰的刀子。
直直地射向了,還保持著九十度鞠躬姿勢的蘇家三兄弟。
「不過,既然是長輩的心意,那我就卻之不恭了。」
他掂了掂手裡的錦旗,那純實木的旗杆,分量不輕。
「這面旗,從今天起,就立在『南天門』項目組的辦公室里。」
「誰要是完不成我交代的任務,就對著這面旗,給我抄一百遍『牛逼』!」
蘇家三兄弟的身體,齊齊一僵。
他們猛地抬起頭,像見了鬼一樣看著沈渡。
只見沈渡臉上,掛著和善的、如沐春風般的笑容。
但那笑意,卻未達眼底。
蘇老爺子愣了一下,隨即撫掌大笑起來,聲音洪亮如鍾。
「好!好!好!有魄力!我蘇家的孫女婿,就該是這個樣子!」
他滿意地拍了拍沈渡的肩膀,然後轉身,中氣十足地喝道:
「都杵在這兒幹什麼?等著天上掉餡餅嗎?開會!」
……
蘇家老宅的正廳,已經被改造成了一個臨時的會議室。
一張能坐下二十人的紅木長桌,擦得鋥亮。
而那面寫著,「為實現華夏文娛偉大復興而奮鬥」的橫幅。
就掛在正廳最顯眼的主位之後。
蘇老爺子,當仁不讓地走向了主位。
然而,沈渡的動作,比他更快。
在所有人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
他已經拉開了主位旁邊的椅子,將顧清晏按著坐了下去。
然後,他自己,則拉開了主位另一邊的椅子,施施然坐下。
他將那面金光閃閃的錦旗,「哐」的一聲,靠在了自己的椅背上。
那動作,那姿態,仿佛他不是來開會的,而是來登基的。
整個正廳,瞬間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蘇家三兄弟,連同顧德昌和王德發。
五個人,像五尊被點了穴的雕像,呆呆地看著這一幕。
【開玩笑。】
【主位是蘇老爺子的,我坐了,那叫僭越。】
【但主位旁邊的位置,我坐了,那叫本分。】
【我老婆是顧氏的掌門人,我作為她的男人,坐她旁邊,天經地義。】
【至於這面錦旗……它代表著蘇老爺子的意志。它在哪兒,C位就在哪兒。】
沈渡心裡門兒清。
蘇老爺子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隨即,那絲驚訝就變成了濃濃的欣賞和笑意。
他哈哈一笑,走到長桌的另一頭坐下,擺了擺手。
「行了,都坐吧。今天,小渡是主角,我們都是來聽他訓話的。」
顧清晏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說。
她只是安靜地坐在沈渡身邊,從自己的包里,拿出了一台平板電腦和一支筆。
那姿態,像一個盡職盡責的,專屬書記官。
她的這個動作,比任何語言,都更能說明她的立場。
蘇棠和林菲坐在稍遠一點的位置,兩雙眼睛裡,都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好傢夥,玩真的啊!】
【這已經不是宮斗劇了,這是權力的遊戲啊!】
五個人,終於戰戰兢兢地落了座。
沈渡沒有一句廢話,修長的手指,在紅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昨天,我在群里說了。」
他的聲音,冰冷而又平靜,像沒有感情的AI。
「三個項目,《大明王朝》,《武林外-傳》,《仙劍奇俠傳》。」
「初步構想和預算方案,誰先來?」
蘇明遠深吸一口氣,站了起來。
他手裡,拿著一個厚達幾百頁的文件夾,眼眶裡布滿了血絲。
「沈……沈總。」
他剛想按照昨天晚上連夜背誦的稿子,來一段慷慨激昂的表態發言。
「停。」
沈渡抬起手,打斷了他。
「蘇總,我昨天說的是,讓你帶方案來見我。不是讓你來給我念工作報告。」
他的目光,掃過蘇明遠那張寫滿了疲憊和討好的臉。
「我不需要聽你吹捧我,也不需要聽你表忠心。
我只需要三樣東西:數據,結果,以及絕對的執行力。」
他伸出手指,點了點蘇明遠手裡的文件夾。
「《大明王朝1566》,你給的預算是三個億。為什麼?」
「因為……因為這部劇,我們想按照電影的最高標準來製作,力求每一個細節都做到完美……」
蘇明遠結結巴巴地解釋道。
「完美?」
沈渡笑了。
「服化道,你準備請香港的團隊?
他們懂明朝的官服規制嗎?
海瑞的緋袍和嚴嵩的蟒袍,細節能做對嗎?
他們知道什麼是曳撒,什麼是貼里嗎?」
我給你一個名單,去找這些人,他們做的東西,能直接進博物館。」
蘇明遠懵了。
「演員,你擬邀的這個演嘉靖的,是現在最火的流量明星?」
沈渡的語氣里,充滿了嘲諷。
「他知道什麼是『無為而治』,什麼是『玄修』嗎?
他能演出二十年不上朝,卻把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中的感覺嗎?」
「換掉!去找陳老師,他要是不來,你跪在他家門口求他來!
告訴他,只要他肯演,片酬他說了算!」
沈渡的語速極快,每一句話,都像一顆子彈,精準地擊碎了蘇明遠所有的僥倖。
「還有劇本,誰給你的膽子,在裡面加了一條原創的感情線?
你是覺得海瑞還不夠慘,想讓他談個戀愛,中和一下悲劇性嗎?」
「這條線,全部刪掉!一個字都不許留!」
「這個項目,我要的不是收視率,不是流量!
我要的是,它能成為一部,十年後,二十年後,還有人願意反覆觀看的,傳世經典!」
「做得到,你就干。做不到,現在就給我滾蛋!」
蘇明遠站在那裡,冷汗已經浸透了他的襯衫。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匯報工作,而是在接受一場,來自另一個維度的,降維打擊。
接下來,是蘇明哲和蘇明軒。
無一例外。
他們熬了一整個通宵,自認為已經天衣無縫的方案。
在沈渡面前,被批駁得體無完膚,漏洞百出。
「《武林外傳》?
你跟我說,你想把背景改成架空?
你是不是覺得,明朝的錦衣衛和六扇門,不夠你發揮的?」
「還有這幾句台詞,『世界那麼大,我想去看看』?
『我的天吶』?
你這是在寫情景喜劇,還是在寫網絡段子合集?」
「《仙劍奇俠傳》的特效,你找了家韓國公司?
預算五個億?」
沈渡看著蘇明軒,像在看一個白痴。
「我問你,李逍遙的萬劍訣,和酒神咒,他們做得出來嗎?
鎖妖塔里的那些妖魔鬼怪,他們是準備用貼圖,還是準備用頁游風?」
「把這家公司給我踢了!
我給你推薦一家,叫維塔工作室的。
你告訴他們,錢不是問題,我要的是,能讓觀眾看到經費在燃燒的效果!」
整個正廳,鴉雀無聲。
只有沈渡那冰冷而又清晰的聲音,在迴蕩。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坐立不安的顧德昌和王德發身上。
「二叔,王叔。」
他換了個稱呼,語氣也緩和了些。
「你們倆,一個負責藝術,一個負責發行。我只有一個要求。」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錢,管夠。宣發,鋪滿。
但是,我寫的本子,一個字,一個鏡頭,都不許改。」
「誰敢動,誰就從這個項目里,滾出去。」
會議結束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
五個男人,像五條被榨乾了的鹹魚,癱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他們看向沈渡的眼神,已經沒有了恐懼和諂媚。
只剩下一種,最純粹的,發自內心的……敬畏。
他們終於明白,蘇老爺子為什麼會送那樣一面錦旗。
眼前這個年輕人,他不是魔鬼,也不是神。
他是一個,真正的,比他們所有人加起來,都更懂這個行業的,怪物。
沈渡站起身,感覺神清氣爽。
他拿起那面,被他當成尚方寶劍的錦旗,遞給了蘇明遠。
「蘇總,這個,就麻煩你,裱起來,掛在公司最顯眼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