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明遠接過那面錦旗的時候,手是抖的。
那面用金絲絨和實木打造的,充滿了後現代主義和土味重金屬風格的旗幟。
沉甸甸的,像一塊墓碑。
他感覺,自己捧著的不是什麼榮譽。
而是他們蘇家三兄弟,未來五年的賣身契。
外加一份寫好了墓志銘的骨灰盒。
「沈……沈總,您放心。」
蘇明遠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剛從撒哈拉沙漠徒步回來。
「這面旗,我一定用防彈玻璃給裱起來,每天早晚三炷香,一天都不帶斷的。」
沈渡看著他那張比豬肝還難看的臉,扯了扯嘴角。
「不用那麼麻煩。」
他轉過身,沒再看那五個仿佛被抽乾了靈魂的男人,徑直走向邁巴赫。
顧清晏很自然地鬆開挽著他的手,替他拉開了駕駛座的車門。
這個細微的動作,像一道無聲的命令,讓在場所有人的心,都跟著咯噔了一下。
【好了。】
【這家庭地位,算是徹底立住了。】
沈渡坐進車裡,看著顧清晏繞到副駕駛,優雅地坐下。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平靜地發動了車子。
邁巴赫緩緩駛出蘇家老宅的大門。
從後視鏡里,還能看到那五根孤零零的電線桿。
和那條隨風飄揚的,充滿了正能量的紅色橫幅。
車廂里,一片死寂。
后座的蘇棠和林菲,今天出奇地安靜。
她們倆像兩隻被嚇壞了的鵪鶉,縮在角落裡,大氣都不敢喘。
剛才在會議室里發生的一切。
對她們的衝擊力,不亞於親眼看到奧特曼大戰哥斯拉。
那個平日裡看起來溫順無害,甚至有點佛系的沈渡。
在會議桌上,化身成了一個六親不認、殺伐果斷的暴君。
他批蘇明遠的預算,就像在撕一張廢紙。
他訓蘇明哲的創意,就像老師在罵一個沒寫作業的小學生。
他嘲諷蘇明軒的審美,那毒舌的功力,連蘇棠都自愧不如。
最可怕的是,他說的每一句話,都精準地踩在了點子上,讓人根本無法反駁。
那已經不是在開會了。
那是一場,單方面的,智商和專業的,無情碾壓。
「咳咳。」
蘇棠終於忍不住,清了清嗓子,試圖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小心翼翼地,從座椅的縫隙里,探出半個腦袋,看著沈渡的側臉。
「那個……渡……渡神?」
她試探著,叫出了那個讓她笑了三天三夜的稱呼。
但這一次,她的語氣里,沒有了調侃,只剩下敬畏。
沈渡從後視鏡里瞥了她一眼,沒說話。
「您……您今天……真是讓我大開眼界。」
蘇棠搜腸刮刮肚,想找個合適的詞來形容。
「您那樣子,簡直就是……戰神附體,諸葛亮重生,馬斯克見了都得給您點菸。」
旁邊的林菲,也小雞啄米似的點頭,小聲補充:「渡哥哥……你好帥。」
沈渡的嘴角抽了抽。
【好傢夥。】
【連棠姐都開始用上敬語了?】
【我這是把她給嚇出心理陰影了?
她一個心理學博士,不會回頭給我開個什麼『反社會人格障礙』的診斷證明吧?】
他心裡吐槽著,嘴上卻淡淡地回了一句。
「一般吧。」
「主要是,對手太弱了,沒什麼挑戰性。」
蘇棠:「……」
林菲:「……」
后座,又一次陷入了死寂。
這話要是別人說,蘇棠能當場把他懟到懷疑人生。
但從沈渡嘴裡說出來,她竟然覺得……該死的有道理。
她那三個在外面叱吒風雲的哥哥。
在沈渡面前,確實跟三個沒畢業的實習生沒什麼區別。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回家的路上。
沈渡靠在椅背上,感覺渾身上下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裝逼,尤其是裝這種高級逼,真的是個體力活。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身旁的顧清晏。
她還是那副清冷的樣子,側著頭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
從頭到尾,她一句話都沒說。
但在會議室里,每當蘇家兄弟想開口反駁的時候。
她那冰冷的視線,就會不經意地掃過去。
然後,全世界都安靜了。
她就像一個最稱職的捧哏。
不,她不是捧哏。
她是那個,給他遞刀,還順便幫他按住對手的人。
沈渡忽然覺得,這種感覺,好像還真不賴。
以前,他覺得吃軟飯,是寄人籬下,是忍氣吞聲。
現在他才發現,原來軟飯的最高境界,是把飯碗,牢牢地攥在自己手裡。
想怎麼吃,就怎麼吃。
想站著吃,還是躺著吃,全憑自己高興。
這哪裡是軟飯?
這分明是,硬漢套餐。
……
回到星海灣一號。
蘇棠和林菲很識趣地,沒有再像以前一樣賴著不走。
「那個……清晏,渡神,我們就先回去了。」
蘇棠站在玄關,臉上掛著討好的笑。
「不打擾二位……呃……研究工作了。」
說完,拉著林菲,逃也似的溜了。
沈渡把外套脫下來,隨手扔在沙發上。
然後整個人都陷了進去,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累了?」
顧清晏的聲音,從他頭頂傳來。
他睜開眼,看到她正站在沙發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燈光下,她的影子,將他整個人都籠罩了起來。
「有點。」
沈渡懶洋洋地回了一句。
然而,顧清晏只是靜靜地看了他幾秒。
然後,轉身,走向了廚房方向。
沈渡愣了一下。
【什麼情況?】
【良心發現了?
準備親自下廚,犒勞我這個戰鬥英雄?】
【別啊!我今天已經夠累了,我不想再體驗一遍什麼叫『生化危機』了。】
他剛想開口阻止,顧清晏已經從廚房旁邊走了過去。
轉身走進一樓臥室。
出來的時候,手裡提著一個……家庭醫藥箱。
沈渡的腦子裡,瞬間冒出了一萬個問號。
只見顧清晏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她的視線,與他平齊。
然後,她伸出那隻白皙修長的手,輕輕地,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指尖很涼,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這裡,怎麼弄的?」
她的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拂過他的心尖。
沈渡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才發現自己的食指上。
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文件邊緣劃開了一道細小的口子。
小到,他自己都完全沒有察覺。
「可能……是剛才翻文件的時候吧。」
沈渡有點不自在地,想把手抽回來。
顧清晏卻握得更緊了。
她打開醫藥箱,拿出棉簽和碘伏。
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先是小心翼翼地消毒。
然後,又從一排花花綠綠的創可貼里,挑了一個……海綿寶寶圖案的。
沈渡:「……」
他看著顧清晏,用一種對待幾百億合同般的專注和認真。
將那張幼稚得可笑的創可貼,仔仔細細地,貼在了他的手指上。
做完這一切,她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漂亮的大眸子裡。
此刻,卻映著細碎的燈光,像盛滿了星辰的湖泊。
「好了。」
她說。
沈渡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不是疼。
是一種,酸酸的,麻麻的,漲漲的感覺。
他看著自己手指上那個,咧著嘴傻笑的海綿寶寶。
又看了看眼前這個,臉上還帶著一絲「我做得很好吧快誇我」的,笨拙的女人。
他忽然覺得,自己今天在蘇家老宅,演的那場驚心動魄的大戲,都值了。
所有的疲憊,所有的算計,在這一刻,都煙消雲散。
他伸出另一隻沒受傷的手。
輕輕地,覆在了她的頭頂,揉了揉她柔順的長髮。
「顧總,你是不是忘了。」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的笑意。
「我今天,可是給你,還有你那幾個哥哥,掙回來一個未來啊。」
「一個創可貼,就想把我打發了?」
顧清晏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
她仰著頭,看著他,清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慌亂。
「那……那你想怎麼樣?」
沈渡笑了。
他俯下身,慢慢地,湊近她的臉。
在兩人鼻尖即將相觸的瞬間。
他停了下來,用一種,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在她耳邊輕聲說。
「最起碼,也得加個班吧。」
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帶起一陣戰慄。
顧清晏感覺自己的心跳,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