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虎前腳剛走,落日城就迎來了一個怒氣沖沖的身影。
整個落日城上空氣壓低得可怕,一個男子陰沉著臉,正急速從空中落下,城中百信也很震驚,這麼多年了無論神仙人鬼妖,從來沒有人敢在落日城上空如此放肆。
眾人抬頭望去。
來人頭戴三山飛鳳帽,身穿一領淡鵝黃袍,腰挎彈弓,手持一柄三尖兩刃刀,刀尖上還殘留著劈開雲層的餘威。最顯眼的是他眉心那道豎縫,此刻雖然沒有睜開,卻像一隻閉著的眼睛,冷冰冰地注視著人間,仿佛隨時會睜開,將眼前的一切化為齏粉。
二郎神,楊戩。
他落在落日城後院的院牆上,靴底踩碎了兩片瓦,整個院牆都跟著顫了顫。面如冠玉的臉上此刻籠著一層寒霜,劍眉斜飛入鬢,一雙丹鳳眼裡沒有半分平日的從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即將失控的怒意。風吹起他的鵝黃袍角,獵獵作響,像一面戰旗。
「降龍!滾出來!」
這一聲吼,整個落日城的狗都開始狂吠。
後院。
降龍正蹲在灶台前,起鍋燒油,磨刀霍霍。
旁邊案板上擺著蔥姜蒜,八角桂皮香葉碼得整整齊齊,一壇老酒已經開了封,酒香混著油煙氣在院子裡飄蕩。剛磨好得刀,刀刃上還掛著一溜水珠,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聞言,他嚇得手一哆嗦,刀在手上劃出一條口子。
「嘶——」
鮮血冒出來的瞬間,降龍臉色一變,真疼!
「媽的,老子血都要滴進去了,這鍋湯還怎么喝!」
他趕緊把手塞進嘴裡嘬了兩口,然後胡亂纏了塊布條,罵罵咧咧地站起來,朝著院牆方向望了一眼。
這一眼,他整個人僵住了。
二郎神站在牆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眼神像在看一個死人。
降龍迅速調整表情,從「做賊心虛」無縫切換到「驚喜交加」,張開雙臂就往牆根跑。
「哎呀!真君!什麼風把你吹來了?稀客稀客!快請進快請進!我剛燉了鍋——呃,我剛泡了壺好茶!」
二郎神沒有動。
他就那麼站在牆頭,三尖兩刃刀往下一指,刀尖距離降龍的鼻尖不到三寸。
「狗呢?」
降龍眨了眨眼,一臉無辜:「什麼狗?」
「哮天犬。」
「哮天犬?」降龍歪了歪頭,表情誠懇得可以去演慈善GG,「真君說笑了,哮天犬不是在您身邊嗎?那可是神犬,誰有本事偷您的狗啊?我連靠近都不敢靠近,您是知道的,我對狗毛過敏——」
「你不過敏。」
「我今天剛過敏的。」
二郎神從牆頭跳下來,靴子落地時砸出一聲悶響。他比降龍高半個頭,低頭看著這個光頭,眉心那道豎縫隱隱發紅。
「哮天犬今早不見了。」二郎神的聲音平靜得像暴風雨前的最後一秒,「我在它最後消失的地方,發現了這個。」
他從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串佛珠,檀木的,每一顆上都刻著一個「卍」字,串珠的繩子上沾著幾根黑色的狗毛,佛珠上隱隱散發出肉腥味。
降龍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他認得那串佛珠。那是他得,什麼時候掉的?
不對——重點是,他明明已經把作案……不是,已經把「幫狗體檢」的現場打掃乾淨了,怎麼會留下佛珠?
二郎神把佛珠往降龍面前一遞,眉心的豎縫緩緩睜開了一條縫,露出一抹金色的光芒。
「降龍,你的佛珠,上面的狗毛。」他一字一頓,「你怎麼解釋?」
降龍露出迷茫神情:「什麼佛珠?什麼我的?三界和尚這麼多,怎麼就是我的?」
「哼,還想狡辯,這佛珠上的肉腥味十里外就能聞到,整個三界吃肉的和尚就四個,兩個假的,還有一個正在取經路上,你說剩下的那個是誰?」
降龍盯著那串佛珠看了三秒,然後一拍腦門,露出了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我想起來了!是伏虎,他剛剛還發誓要吃肉!」
二郎神眼睛微眯,手往前一推,三尖兩刃刀架在降龍脖子上。
降龍推開刀,接過佛珠,在手裡盤了兩圈,滿臉都是「誤會誤會都是誤會」的笑容。
「開個玩笑,真君,事情是這樣的。今天早上我出門散步,路過一片樹林,看見哮天犬躺在地上,好像不太舒服,一直在哼哼。我這個人您是知道的,慈悲為懷,見不得眾生受苦,我就想著幫它檢查一下身體——」
「所以你把它帶回來了。」
「沒有沒有沒有!」降龍擺手,「我就是現場檢查的!您看我這不是專業的嘛,我就摸了摸它的肚子,量了量體溫,聽了一下心跳,確認它沒有大礙之後就放它走了!」
二郎神沉默了片刻。
「那為什麼現場有你拖拽的痕跡?」
「拖拽?」
「地上有一道長長的拖痕,從樹林一直延伸到官道。」二郎神的眼神越來越冷。
降龍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換成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哎呀,那是——那是我在給它做拉伸!對,拉伸!您不知道,現在中老年犬特別容易得關節炎,適當拉伸有助於關節健康。我是在幫它做康復訓練!」
二郎神沒有說話。
他只是抬起三尖兩刃刀,刀尖轉向了降龍身後那口正咕嘟咕嘟冒泡的鍋。
鍋里的水已經燒開了,薑片和蔥結在沸水中翻滾,散發出濃郁的香氣。灶台邊上的案板上,一把磨得鋥亮的菜刀旁,還放著一碗調好的蘸料——醬油、醋、蒜末、香油,比例完美,一看就是行家調的。
二郎神看著那鍋水,又看了看降龍。
降龍看著那鍋水,額頭開始冒汗。
「那……那是……」
「是什麼?」
二郎神閉了閉眼。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像是在努力壓制某種即將失控的力量。
「降龍。」
降龍身體做了個立正的姿勢。
「在!」
「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二郎神睜開眼,眉心那道豎縫徹底打開了,金色的光芒籠罩了整個後院,「哮天犬,在,哪,里?」
降龍開始心虛,他倒不怕死,主要是說出去不太好聽。
他的大腦在瘋狂運轉——說在樹林?太假了,二郎神肯定已經搜過了。說不知道?恐怕下一刀就被砍死。說被人偷了?更假了,三界之內誰敢偷二郎神的狗?
等等。
三界之內誰敢偷二郎神的狗?
好像……他敢。不但敢,還實施了。
石原里美:有這好事為什麼不叫我?!
降龍深吸一口氣,他兩眼一翻,直挺挺地往後倒去,後腦勺磕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然後一動不動。
二郎神低頭看著地上這個光頭,最終還是克制住一刀攮死他的衝動。
院子裡只剩下鍋里的水還在咕嘟咕嘟地響著,像是在替降龍回答。
「……你給我等著。」
二郎神轉身走向院子角落那間緊閉的柴房,靴聲越來越遠。
躺在地上的降龍悄悄睜開一隻眼,看了一眼柴房的方向,又趕緊閉上。心裡感嘆:讀書人就是講道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