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之時,人、神、妖、鬼、仙,混居一處。
天地之間沒有分界,凡人的田埂上可能住著一位山神,深山的古廟裡也許供奉著一位邪神。人與其他種族之間的界限模糊而曖昧,通婚、交媾、生育,在漫長的歲月里不斷發生。
最黑暗的那段日子,邪神妖魔以人類為生育之器,肆意凌虐,人間如同一座巨大的屠宰場。那些從血肉中誕下的混血兒,有的成了新的妖孽,有的在襁褓中便夭折,有的則被邪神當作工具驅使。人類的哀嚎穿透了天與地的每一個角落,卻無人能止。
這一安寧,便是萬年。
萬年的歲月里,天地間出現了一批新的種族——半神。他們是人與妖、仙、神、鬼等種族結合而生的後代,血脈駁雜,天賦各異。他們天生具備神異之力,卻又擁有人類那種可怕的成長潛力。神族忌憚他們,人族畏懼他們,妖族排斥他們,他們遊走在所有種族的邊緣,被統稱為半神。
半神們空有神力,沒有神性。
「那那種有神性沒有神力的,也是半神麼?」
帝俊端起茶杯,慢悠悠地飲了一口,眼神微微瞥向陸鴉,淡淡道:「神不神我不知道,我們那時候管這種人叫神經病。」
陸鴉:。。。。。。
帝俊沒有繼續理會陸鴉,接著開口, 「人類有三大愛好。」
「我知道我知道,抽菸喝酒燙頭!」陸鴉小朋友積極舉手回答問題。
正在黑板上講課的帝俊老師捏碎了教鞭,「陸鴉,你把嘴閉上!降龍看著他,他再說一個字我把你送回靈山!」
正在腦中思考哮天犬該是用烤的還是用燉的降龍一個激靈,送回靈山他不得脫成皮,隨後一個大跳佛手死死按住陸鴉的鳥嘴。
帝俊滿意的點點頭,繼續講接下來的故事。
人類自上古以來便以善戰聞名,傳說中他們有三大愛好——吹牛、喝酒、打群架。半神們繼承了人類的脾性,又兼有神族的武力,一場架打起來,天崩地裂,血流漂杵。
那些年,人間處處烽火。兩個半神部落一言不合便開戰,今日你屠我三族,明日我滅你滿門。打得狗腦子滿天飛,打得山嶽崩摧、河流改道。他們不在乎凡人死活,那些普通的農人、商販、工匠,在神力的餘波中如同螻蟻一般死去,連哀嚎都來不及發出。
這樣打了數萬年,人間滿目瘡痍。大地上到處是焦黑的廢墟,無人掩埋的白骨。農田荒蕪,城池傾頹,曾經繁榮的人族文明在一次次半神的爭鬥中逐漸凋零。
終於,人類中出現了第八位王者——顓頊。
顓頊是一位罕見的聖君,他既有人類的智慧,又有足以與半神抗衡的力量。他花了三百年時間,將那些橫行的半神部落一一收服或驅逐,重建了人間的秩序。但他心裡清楚,這治標不治本。只要人神混居一日,這樣的災禍便一日不會斷絕。
於是顓頊找上了帝俊。
兩位古老的王者相坐對談,最終擊掌為誓——絕天地通,人神分離。
他們考慮到半神那可怕的成長潛力,也考慮到其他種族對人族的覬覦之心,最終制定了一條鐵律:人神不得相通,人妖不得相通,人與所有異族皆不得相通。凡有違者,皆以天條論處,無論出身,無論血緣,無論功過。
天條一出,四海震動。那些混血的半神被強行分隔,有人被送上九天成神,有人被貶入九幽永世鎮壓。
仙神漸漸淡出人間,三皇五帝也隱匿於火雲洞中,不再過問世事。
可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一切都變了呢?
或許是從第一個祭祀沒有得到回應的時候開始。或許是從第一座神廟坍塌再無人修繕的時候開始。或許,是從那些高高在上的天神,第一次低下頭看見人間的苦難,卻選擇移開目光的時候開始。
天神的盟友——人類,在人間遇到了大災大難。洪水滔天,天神在雲頭俯瞰,說:天條規定不得干預人間。瘟疫橫行,天神在瑤池宴飲,說:天條規定不得干預人間。大地震裂,天神在凌霄殿議事,說:天條規定不得干預人間。
天神享受著人間的供奉祭祀,享受著裊裊青煙中送來的香火與虔誠,卻用一紙天條將自己與人間徹底切割。他們不是看不見,而是選擇了漠視。太久太久了,久到他們忘記了人類的長相,久到他們忘記了曾經並肩作戰的歲月,久到冷漠已經成為一種習慣,一種寫在骨子裡的本能。
而有些人,看著人間的慘狀,毅然決然選擇放棄神身,輪迴到人間。
他們寧願做一介凡人,也不願再做無情無義的天神。
那一日,十日橫空。
十個太陽同時出現在天空,它們不是從同一個方向升起的——有的懸在正午的穹頂,有的低垂在地平線邊緣,仿佛被什麼力量釘在了天上,無法墜落,也無法升起。
陽光不再是溫暖的光,如同融化的鐵水從天上澆灌而下。大地在瞬間乾裂,裂口寬得能吞下一頭牛,深處有紅光閃爍,像地底也著了火。空氣在劇烈地扭曲,遠處的一切都在熱浪中像水面一樣晃動,然後漸漸模糊,最後消失,是真正地化為烏有。
各地水脈在同一個瞬間消失,露出長滿青苔的河床和卡在石縫裡的魚。那些魚還沒死透,嘴巴一張一合地翕動著,鰓蓋在逐漸升高的溫度里慢慢被烤熟,發出滋滋的聲響。整個原野上瀰漫著一種甜腥的焦味——那是萬物同時被焚燒的氣味。
有人在奔跑途中突然倒下。有人回頭去拉,手剛碰到對方的胳膊,直接從骨頭上拽下來一片被燒焦的皮。那人看著手裡那片東西愣了一下,然後發出一聲不像人的慘叫,自己也在下一刻倒了下去。
大多數人已經躲進了地窖、山洞、地穴,用泥土和石塊死死封住了入口。他們蜷縮在地下,等待著頭頂上那個世界在緩慢地死亡。
還有一些人在地上拼命地磕頭,向上天祈禱,額頭磕破了,鮮血流了一地,又瞬間蒸發成黑紅色的血痂。他們祈求神明睜眼,祈求天條鬆動,祈求那些曾經並肩作戰的天神能想起人間的模樣。
九天之上,沒有回應。
天條在那裡。一紙冰冷的條文,擋住了所有的慈悲。
有些人選擇明哲保身,他們告訴自己:這不是我的事,這是規矩,規矩不能破。而另一些人,那些還保留著心的神,他們看著人間的慘狀,毅然決然選擇放棄神身,輪迴到人間。
他們下去了,就再也沒有回來。
夸父站在龜裂的土地上,十個太陽他頭頂飛過,把他高大的身影撕扯成無數碎片。
他看著那些蜷縮在地下的人類,看著那些在烈焰中化為焦炭的家園,看著曾經繁華的人間變成一片煉獄。他的胸口有什麼東西在燃燒——那是被太陽炙烤的灼熱,從骨髓里湧出來的憤怒。
他仰天長嘯,聲震四野:「天帝——這就是你在守護的天條嗎?它根本護不住這蒼生!」
沒有回應。
夸父不再等了。他邁開大步,向著那十個太陽狂奔而去。他要追逐它們,他要追上那個已經失去神性的太陽,他要親手把這十個妖魔從天上拽下來。
他一口氣追了五天五夜。
翻過鷹愁澗的時候,他實在撐不住了,一口黑血從喉嚨里噴涌而出,落在乾涸的澗底,化作一條黑色的河流。那河水是苦的,是鹹的,像眼淚,又像血。
他擦了擦嘴角,繼續追。
第七天,他的皮膚開始龜裂,像乾涸的河床一樣布滿蛛網般的裂紋,裂紋里有暗紅色的光芒透出來,仿佛他的身體已經在從內部燃燒。
第八天,他的視線開始模糊。天上不再是一個、兩個、三個太陽,而是無數個,密密麻麻地擠滿了整個天穹,像無數隻嘲弄的眼睛。
第九天,他再也跑不動了。
夸父倒下了。他龐大的身軀砸在大地上,揚起沖天的塵埃。塵埃落定之後,他的身體化作了一片桃林。桃樹從血肉中生長出來,枝繁葉茂,遮天蔽日,那些毒辣的陽光被層層疊疊的枝葉擋住了,桃林里涼爽如春,與外面的煉獄判若兩個世界。
附近還活著的人慢慢地遷移進來,他們在桃樹下躲避烈日,採摘野果充飢,用桃木搭建簡易的棚屋。
夸父用自己最後的生命,庇佑著這些人。
九天之上,后羿死死攥住震天弓和射日神箭。
他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指節咯咯作響。他看著下界那個正在毀滅的世界,看著夸父化作的桃林,看著那些排著隊走進桃林的渺小身影,眼眶通紅。
帝俊走上前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
后羿沒有動。他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始終沒有落下來,不是因為堅強,而是因為他不敢讓眼淚模糊了視線。他看著帝俊,聲音嘶啞彷佛砂紙磨在牆上。
「去?有用麼?十日橫空,就算我輪迴轉世,沒有神力,沒有射日神箭,我能幹什麼?」
他的聲音哽住了,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又繼續說了下去,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為什麼?人間的律法都能隨著時代變遷而更迭,這該死的天條,就不能變一變麼?」
殿中一片死寂。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帝俊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穿過層層雲海,落在下界那片焦黑的土地上。最終,他開口了,聲音平靜:
「我為你屏蔽了天條。你不用輪迴,直接去人間吧。」
后羿猛地抬起頭。
帝俊繼續說,聲音依舊平靜,但眼底也有一股迷茫:「去了就別再回來了。去北邊找個地方躲起來,永遠別讓天條發現你。」
后羿愣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最終,他只是深深地朝帝俊拜了一拜,彎下腰去,額頭幾乎貼到了地面。
「我去了。」
他直起身,轉過身去。剛走了兩步,他的腳步忽然頓住了。他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偏了偏頭,目光越過肩頭,看向月宮的方向。
月亮上,嫦娥正憑欄而立,白色衣袂在寂靜的廣寒宮中輕輕飄動。她似乎感應到了什麼,也朝著下界望來。四目相對,隔著無法逾越的距離。
「嫦娥……對不起。」
后羿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嘆息,卻被某種比風更古老的力量送到了月宮。嫦娥的嘴唇微微顫動了一下,淚水無聲地從她的面頰滑落,在月光的照耀下像一顆顆破碎的珍珠。
她沒有哭出聲來。她只是扶著欄杆,目送那個身影從九天之上墜落,像一顆逆行的流星,劃破雲海,墜入人間。
「夫君——」她的聲音飄散在虛空中,像一片沒有歸宿的羽毛,「我在月宮等你,一直等到新天條出世。」
帝俊看著下凡而去的后羿,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顓頊,我們做的真的對麼?人族當自強,可神也不能成為冷血的兵器啊。」
后羿下凡之後,天上的九個太陽消失了。沒有人知道它們去了哪裡,也沒有人知道后羿做了什麼。
天宮少了一位正神,誰也不知道他去了何處。有人說他死了,有人說他躲在北方的某個地方,有人說他已經變成了凡人,正在某個不知名的村落里默默老去。
但這一切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后羿消失之後,他的好友共工,怒火中燒。
共工是個暴脾氣。他從來就不是個能坐下來講道理的人。他看見后羿走了,看見太陽少了九個,看見天條還是那個冰冷的天條,看見人間還是一副爛攤子,心裡的火苗蹭地一下就竄上了天。
他覺得這一切的根源都在於顓頊和帝俊——是這兩個人為了鞏固自己的統治地位才設立了這個天條,是他們為了單方面的神權統治才把人間的苦難當作代價。共工認定了這一點,認定了顓頊和帝俊才是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不讓人神互通,你們自己卻用不周山互相溝通!今日我就斷了你們的野心!」
共工壓根沒聽帝俊解釋。他衝到了不周山下,一頭撞了上去。
不周山是天地之間的支柱,是顓頊和帝俊用來溝通天地的信號塔。共工這一撞,天柱折,地維絕,天傾西北,地陷東南。
這下是真闖大簍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