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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新鄗代之戰12

2026-06-02 12:25:09 作者: 歸墟谷

  入秋的晉陽,風裡還帶著從山上刮下來的涼意,可日頭底下依然熱。

  汾水從北邊流過來,到了晉陽城西這一帶,河床變寬,水流緩了下來,河岸兩側長滿了蘆葦和野蒿,綠油油地鋪出去,一眼望不到邊。

  就是在這一片綠野之間,一道深溝正在一寸一寸地往南延伸。溝寬三丈,深兩丈有餘,從汾水主河道引出來,像一條巨大的蟒蛇在地面上犁過的痕跡。

  溝兩側堆著挖出來的泥土和碎石,新土是黃褐色的,和旁邊長滿草的舊地面形成一道分明的界線。

  鄭國站在溝沿上,褲腿卷到膝蓋以上,兩隻腳踩在泥漿里,腳趾縫裡全是黑泥。他沒戴冠,頭髮用一根麻繩隨便扎在腦後,身上的短褐沾滿了泥點子,袖口磨破了,露出裡面曬得黝黑的手腕。

  如果不是他腰間掛著一枚銅印,任何一個路過的人都會把他當成工地上最普通的役夫,所有人都親切地叫他「鄭總工」,這是趙括取的名字,迅速流傳開來了。

  那天趙括一本正經地說,什麼叫總工?總在工地,就叫總工,你鄭國幾個月沒回晉陽的府邸了,吃住都在工地,要是有媳婦,都得改嫁,這個總工當之無愧。

  鄭國正彎著腰,兩隻手撐在膝蓋上,盯著溝底的一處彎道看。

  「彎太急了。」他突然直起身,對旁邊一個老河工說,「不是弧度的問題,你來看這水,衝到這兒的時候不是貼著外壁走的,是往內壁甩。淤就淤在甩進來的這一段。」

  這是一個五十來歲的老河工,臉上的皺紋像乾裂的河床,聽到鄭國的話,一臉謙虛地盯著他,沒辦法,誰叫鄭國有大本事呢。

  「你看,這是進水口,這是彎道,這是下一段直渠。」鄭國繼續說著,「進水口到這裡,落差兩尺。彎道這裡如果按現在的走法,水流到這裡會打一個旋,旋渦卷泥,泥沉底,越積越高。但如果把彎道往外挪六尺,這個旋就轉不起來,水帶著泥直接衝過去了。」

  老河工蹲下來看了看泥地上的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一拍大腿,「懂了,就是不讓水在這兒打轉。」

  「對,就是不讓水在這兒打轉。」

  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在工棚外頭停住了。

  侍女音從馬背上跳下來,手裡提著一個食盒。她今天穿了件半舊的淺青色深衣,袖口用繩子紮緊了,走路帶風,一副利落模樣。

  工地上幾個年輕的河工看見她,都下意識地直了直腰,手裡的鍬使得格外賣力。

  音目不斜視,徑直走到溝邊,朝底下喊了一聲。

  「鄭先生,吃飯了!」

  鄭國從溝底抬起頭,眯著眼看了看日頭的位置,這才意識到已經過了午時。

  

  「又勞煩音姑娘跑一趟。」

  「不勞煩,主母吩咐的。」音把食盒放在石頭上打開,裡面是幾張胡餅、一碟醬菜、一罐還冒著熱氣的粟米粥,「主母說了,鄭先生在溝里泡了一天,讓帶點肉食過來,補充點體力。」

  音嘴裡的「主母」不是趙母,自從趙括結婚後,趙母已經榮升為老夫人了,趙括成了趙家的主君,羋蘅才是主母。

  羋蘅知道趙括很重視鄭國,時不時會安排音為其送上一點吃食。

  鄭國捧著粥罐子喝了一口,燙得直吸氣,但臉上的表情是滿足的。

  音在一旁的石頭上坐下來歇腳,目光往工地上掃了一圈。

  「這渠還要多久?」她問。

  「還早呢,三年也不止。」鄭國咬著胡餅,含含糊糊地說。

  「啊......還要這麼久?」

  「是啊,也就是主君了,別人才不捨得花這麼大力氣修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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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府後院的槐樹底下,羋蘅正坐在一張蒲蓆上縫衣服。

  院子裡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又長高一截的趙牧從門外沖了進來,懷裡抱著一隻灰撲撲的野兔,臉上的泥巴糊得左一道右一道,笑得露出豁了一顆的門牙。

  「羋姐姐,兔子!」他把兔子舉到羋蘅面前,險些懟到她臉上。

  羋蘅往後仰了仰,伸手把他的手腕輕輕按下,仔細看了看那隻兔子,灰毛,長耳朵,兩隻眼睛又圓又亮,正驚恐地蹬著後腿。


  羋蘅伸手摸了摸兔子的背毛,手感柔軟溫熱,「誰抓的?」

  「伯兄射了兩隻,一隻跑了,韓不侵抓到的!」趙牧急忙回答。

  他又把兔子往懷裡揣了揣,忽然換上一副嚴肅得不得了的神情,壓低了聲音,像是在交代一個天大的秘密,「羋姐姐,我們不吃它好不好?養著。」

  羋蘅看著他認真的樣子,忍不住想笑,「你伯兄答應了?」

  趙牧的小眉毛擰成一團,嘴唇撅得老高,顯然還沒跟趙括談攏。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兔子,又抬起頭看了看羋蘅,那眼神里的糾結和懇求混在一起,任誰看了都得心軟。

  「那你先養著。」羋蘅說,「等會兒你伯兄回來,我跟他說。」

  趙牧歡呼一聲,「嗯,伯兄也說他最喜歡小動物了,他一定會同意的。」

  他抱著兔子在院子裡跑了一圈,然後又跑回來,一屁股坐在羋蘅身邊,開始給兔子起名字,他起名字的方式很特別,老朝熟悉的人名字上靠攏,最後給起一個名字叫「小斯」,要是李斯聽到了估計要氣死。

  羋蘅低頭繼續縫衣服,嘴角微微翹著,是啊,你伯兄最喜歡小動物了,每頓都要吃一點......

  趙括和賁虎從南邊的山坡上下來時,太陽已經偏西了。

  趙括騎著他的栗色馬走在前頭,弓掛在旁邊,馬背上馱著另一隻野兔,晃晃悠悠的,賁虎跟在半個馬身後面。

  兩人還沒到府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一陣嘈雜聲。

  趙括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賁虎,大步跨進院門。

  院子裡,韓不侵正和趙牧對峙著。

  趙牧坐在地上,懷裡緊緊抱著那隻兔子,腮幫子鼓著,眼眶裡已經蓄滿了淚花,但咬著嘴唇一聲不吭,地上放著一把還沒拔出來的短刀,韓不侵剛才大概只是說了一句「該殺兔子了」。

  「阿牧,」韓不侵的聲音壓得很低,語氣儘量放緩,但內容一點不含糊,「這是獵物,獵物就是用來吃的。」

  趙牧不說話,只是把兔子抱得更緊了,兔子在他懷裡掙扎了一下,他又趕緊鬆了鬆手,怕勒疼了它。

  「鬆手。」韓不侵說。

  「不。」趙牧的聲音帶著哭腔,但那個「不」字咬得異常清楚。

  賁虎拴好馬進來,看見這陣仗,嘿嘿笑了一聲,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看熱鬧。

  趙括走過去,趙牧一看見趙括,眼淚立刻就下來了,但他還是沒鬆手。

  趙括沒有馬上去接他手裡兔子,只是伸手把他臉上的泥巴擦了擦。

  「仲弟,」趙括的聲音很輕,「這隻兔子是你抓的嗎?」

  趙牧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抽抽搭搭地說:「別人抓的,我......我想養。」

  趙括看了看他,從趙牧懷裡把兔子接了過去。趙牧的肩膀猛地一抖,但緊接著,趙括把兔子翻過來看了看,又塞回了他懷裡。

  「是母兔,肚子大了。」趙括站起身,對韓不侵說,「給你了。」

  趙牧立刻變得歡天喜地起來。

  賁虎從門框上直起身,撓了撓後腦勺,說了一句:「那今兒晚上吃啥?」

  「不是還有一隻?」趙括指了指馬背。

  賁虎看了一眼馬背上那隻已經死透了的野兔,又看了一眼趙牧懷裡那隻活蹦亂跳的,忽然覺得自己今晚上要餓肚子了。

  趙牧破涕為笑,抱著兔子站起來,蹬蹬蹬跑到羋蘅跟前,把兔子往她懷裡一塞,「羋姐姐,你抱!」

  她輕輕笑了一下,把兔子攏在膝上,低下頭繼續縫那件騎裝的袖口。

  音從工地上回來的時候,正趕上晚炊的煙火從廚房後頭升起來。她把空食盒放在廊下,走到羋蘅身邊,低聲說了句「鄭先生喝了粥,說以後不用送了,太麻煩主母了」,然後順勢坐下來,伸手逗了逗那隻母兔的下巴。

  晚風把廚房裡的柴火氣吹過來,裹著烤肉的焦香。

  賁虎和韓不侵在廊下擺好了桌案,趙牧跑來跑去地擺碗筷,每一雙筷子都擺歪了,音跟在後面悄悄把它們一一扶正。

  趙括覺得這才是生活。

  星河在天上流轉,晉陽的夜,安靜而綿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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