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剛過,晉陽城還罩在一層薄薄的晨霧裡,趙府門外就響起了急促的拍門聲。
韓不侵拉開門閂,還沒來得及開口,毛遂已經從他胳膊底下鑽了過去,衣襟帶風,徑直往後院闖。
趙括正在後院井邊洗臉,井水冰涼,他掬了一捧潑在臉上,激得肩膀一抖。
羋蘅站在他身後,手裡搭著一塊干布。她聽見毛遂的腳步聲從門外一路響過來,便轉身從井沿邊退開了兩步,把位置讓給了即將衝進來的那個人。
毛遂幾乎是跳進院子的,他腳底下絆了一根槐樹根,整個人往前栽,手裡的東西脫手飛了出去。
趙括一伸手,接住了。
那塊黑乎乎的東西落在趙括的掌心裡,他翻過來看了看,不由一樂。
「什麼時候出的窯?」
「昨天半夜,我怕窯溫降不透,守了一夜。」毛遂指著焦炭,有些激動,「按主君你的法子,原煤入窯,先封死,再在窯底開了三條火道加溫。燒到第三日的時候煙囪里冒出來的煙從黃變青,再從青變白,到第六日煙盡了,我就封了火道悶了它一整天。」他猛地比畫了一個開窯的動作,「掏出來,就是這個。」
趙括把焦炭翻了一面,拇指摩挲著上面密如蜂窩的氣孔。原煤里的硫在隔絕空氣的高溫乾餾下會變成氣體從煙道排出去,剩下的碳骨架在六百度的窯溫里重新排列,孔隙結構徹底改變,硫幾乎全部被置換出去了。
他想了想後世看的書上寫的,硫含量低於千分之一,燃燒溫度可到一千六百度以上,配上鼓風機預熱空氣,化鐵成水是眨眼間的事,這在這個時代是劃時代的技術,這其實才是趙括開發煤炭資源最重要的原因。
「去工坊。」他把焦炭塞進袖子裡,撈過羋蘅手裡的干布胡亂抹了一把臉,「韓不侵,備馬,把賁虎叫上,今天工坊的守衛加一倍。」
韓不侵應了一聲,轉身就走。
趙括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剛到府門口,迎面碰上一個正從巷口拐過來的人。
那人穿了一身洗得發白的深衣,手裡抱著一摞竹簡,走路的姿勢永遠是微微前傾著,像是在跟每一步路搶時間,正是李斯。
「長平君。」李斯停住腳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從晉陽到邯鄲的驛站數量已經統計出來了,按以前的和現在的新的五十里一站的要求,還需要增設五十處,邯鄲的商人盧奭推薦了一個楚國的丹砂商人參與此次的競標......」
「先別說了,」趙括一邊翻身上馬一邊說,「跟我走,帶你開開眼界。」
李斯愣了一下,「那行。」
冶鐵工坊在晉陽城南,背靠一道低矮的黃土山樑,從外面看毫不起眼。
幾排土坯牆的瓦房,兩個半埋在地下的窯,一座轆轤在渠邊立著,水花濺在木輪上嘩嘩作響。
走近了就能發現此處的不同,圍牆是新夯的,比尋常工坊高出一截,大門是銅皮包木。圍牆上每隔二十步就有一個箭垛,哨兵不是普通士卒,是趙括從邯鄲帶過來的親衛,腰懸弩機,眼睛不眨地盯著所有靠近的人。
趙括在門前下了馬,守門的親衛齊刷刷地行禮,他擺了一下手,示意開門。
李斯跟在最後面進了工坊大門,他先聞到了一種他從沒聞過的焦味。
那焦味不像柴火燒盡的余煙,沒有草木灰的嗆人,而是一種更純粹的、更炙熱的碳的氣息,吸進鼻子裡像是吸進了一層薄薄的炭粉,干而烈。
然後他聽見了聲音,那聲音一開始他沒聽出來是什麼發出的,是一種穩定而有力的呼呼聲,既不像風聲,也不像水聲,到底是什麼真不好形容。
李斯順著聲音轉過一排土坯牆,眼前的景象讓他不自覺地站住了腳。
一座兩人多高的冶鐵爐立在場院正中間,爐身用耐火黏土和碎石砌成,外面箍著九道鐵條,爐頂開口處正往外噴吐著一股筆直的白煙。
爐子旁邊是一架他從未見過的鼓風裝置,氣流通過陶管直通爐膛,兩個赤著上身的工匠搖動手柄,粗壯的胳膊上全是汗,動作一推一拉,節奏穩定。
趙括看著迎上來的老工匠說:「開始吧,試一爐。」
老工匠一招手,兩個光著膀子的年輕人就從角落裡抬出一筐焦炭,直接倒進火紅的爐膛里,蓋上爐蓋,朝搖鼓風機的兩個工匠吼了一嗓子。
「加力!」
手柄轉得快了一倍,鼓風機鼓動的氣流灌進爐膛,焦炭的燃燒溫度在幾個呼吸間躥了上去。
爐口冒出的白煙驟然收窄,變成一道幾乎透明的熱浪,逼得周圍的人紛紛後退了半步。
老工匠從爐口往裡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忽然咧嘴笑了,缺了兩顆牙的笑臉在爐火映照下紅彤彤的,「成了,化了,從未見看如此高的溫度。」
李斯站在兩步之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那道鐵水從爐膛里淌出來。
在稷下學宮的時候他讀過《考工記》,裡面說「凡鑄金之狀,金與錫,黑濁之氣竭,黃白次之;黃白之氣竭,青白次之;青白之氣竭,青氣次之,然後可鑄也」。
那是青銅的鑄法,鐵不同,鐵比銅難化。尋常木炭燒到一千二百度的極限也化不開,只能燒紅了反覆鍛打,打出一堆海綿鐵疙瘩,再一點一點剔渣滲碳,這個時代的鐵匠世代都在和那塊怎麼燒也化不徹底的海綿鐵較勁。
他卻不知道,後世來的趙括一來就掀了桌子,搞出焦炭來治鐵。
眼前這道鐵水,流得跟水一樣,映得在場眾人臉上通紅。
老工匠從模具槽邊夾起一塊已經冷卻的薄鐵片,往地上一摔,鐵片彈起來翻了個面,落在地上叮叮噹噹地轉了幾圈,完好無損。
他又撿起來用錘子敲了幾下,鐵片應聲彎折卻沒有斷裂,折彎處的斷口呈銀灰色,細密平整得像一層緞子。
老工匠把錘子放下,回頭朝趙括一咧嘴,這回缺的牙看得更清楚了,「主君,好鐵,做劍不會崩斷,做甲不會裂片,做犁鏵能翻石頭地。」
趙括點了點頭,「那就好,既然已經成功,就開足馬力,提高鐵的產量。」
「諾。」
毛遂扳著手指在心裡計算,有了這東西,鐵器的產量能翻十倍,到時候用來全副武裝趙國的士兵們,那是什麼光景......
趙括已經走到一邊去了,毛遂一見沒人連忙喊道:「主君等等我。」
李斯也在心裡默默計算著,他覺得自己好像發現了很了不得的東西。
工坊的東側是一排半開放式的棚架,幾個工匠正圍在案台前忙活。
案台上擺著幾副已經成型的馬鞍,木胎外包熟牛皮,前鞍橋高翹,後鞍橋圓潤,鞍面上壓著防滑的菱格紋路。
旁邊放著一筐馬鐙,鐵質,半成品,剛從模具里出來,還帶著澆鑄的毛邊。
再遠一些的案台上是馬蹄鐵,彎彎的U形鐵條,上面已經打好了釘孔,碼得整整齊齊。
李斯走過去,拿起一隻馬鐙翻來覆去地看,搞不清楚是用來幹什麼的。
「長平君,」李斯轉過身,雙手捧著一隻馬蹄鐵,好奇道,「這又是什麼?」
趙括從他手裡把馬蹄鐵拿過去,放回了案台上,意味深長說了句:「你下次再來的時候就知道了。」
李斯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毛遂已經把焦炭試爐的結果記在了一片竹簡上,他湊到趙括身邊,壓低聲音說:「第一批窯能出六十石焦炭,夠這座爐子燒半個月。下個月我再加四座窯,入冬之前能囤夠一冬的料。」
「不急,慢慢來。」趙括說,「注意保密,這座工坊從今天開始只進不出,所有人吃住都在裡面,外圍再加一道哨。」
趙括剛說完,韓不侵已經轉身去布置了。
突然賁虎從外面跑了進來。
「主君,邯鄲來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