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屠蹲在姚賈旁邊,一會兒看看巷口,一會兒看看將渠府邸緊閉的大門。
暮色已經開始從巷子兩頭往裡滲,漿洗坊的老闆娘收了晾在檐下的粗布,哐當一聲關了門。
申屠把聲音壓得極低,問了一句已經憋了很久的話:「先生,你怎麼知道這信一定會送到將渠手裡?」
姚賈沒有直接回答,他斜著眼看了看巷口另一端。
一輛牛車正慢吞吞地拐過來,車上堆著半車乾草,趕車的老頭靠在草垛上打盹。
姚賈收回目光,把草莖從嘴角左邊換到右邊。
「將渠這個老傢伙好為人師,有個習慣。」他說話的時候聲音懶洋洋的,像是也在打盹,「每天申時,門生從各地寄來的信簡會統一送到他書房。多的時候七八封,少的時候也有三四封。今天我已經數過了,送信的小吏抱著一摞竹管,連帛片加木牘,六件。」他用下巴朝將渠府邸的方向點了點,「咱們那件,是第七件。」
申屠眨了眨眼,「先生是什麼時候放的?」
「那小吏在街口的面鋪吃東西時,竹筐放在腳邊,我經過的時候丟進去的。」姚賈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平,像是完成了一件極普通的事。
只有他旁邊的申屠知道這件事有多難,就他來說,完全找不到方法,沒想到姚賈為如此巧妙的辦法完成了。
「先生,有句話我一直想問你。」申屠是個年輕人,好奇心重。
「說。」
「這次來燕國,平原君的門客都沒人願意接這趟差事,一聽幹這事,一個比一個縮得快。」申屠側過頭看著姚賈,臉上全是疑惑,「先生怎麼就願意來?薊城是燕國的都城,萬一被人識破,掉腦袋是眨眼間的事。」
「申屠,」姚賈把嘴裡的草莖取下來,拿在手裡慢慢捻著,懶洋洋地說道,「你知不知道我在趙國當了幾年內史?」
申屠想了想,「兩三年?」
「五年。」姚賈說,「五年內史,迎來送往,安排儀節,遞送國書。出使的事我幹了不下十趟,每次回來,功勞簿上寫的都是別人的名字,平陽君、平原君他們連我的名字都記不住。」
「這種差事,別人不敢接,是因為他們還有別的路,我沒有。」他頓了頓,「我今年二十五了,在朝堂上還是個可有可無的人。我坐在內史的官署里,每天整理使節名單,做一些可有可無的小事,誰都能做,誰也都不會多看一眼。」
申屠沉默著,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姚賈卻忽然笑了一下。
「還有一樁事。」
「樓昌有個女兒。」他說。
申屠愣了一下,「樓似錦?」
「你也知道?」
「邯鄲城裡誰不知道。」申屠撓了撓頭,「樓昌的女兒,樓似錦,滿邯鄲的貴公子都想娶,聽說長得......」
姚賈白了他一眼,把話接過去了。
「長得好看,不是一般的好看。」姚賈眼裡全是柔情,「那年臘祭,邯鄲城好熱鬧,她站在樓府的望樓上,提著一盞蓮花燈。我從街對面經過,正好一陣風把她手裡的燈吹落了。燈掉在我跟前,我替她撿起來。她讓侍女下來取,自己站在望樓上往下看了一眼。」
「聽說她跟長平君有過婚約。」申屠隨意提了一嘴。
姚賈像是被點燃的炮仗,一下子就跳了起來:「那都是謠言,沒有的事,長平君怎麼配得上樓姬。」
申屠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太對,他算是看出來了,索性把嘴緊緊閉上了。
姚賈像是心裡話憋久了不舒服,一個勁兒往外吐。
「樓姬應該是對我有好感的。」
「但是......樓家家世顯赫,我是什麼人?一個迎來送往的內史,俸祿不夠買邯鄲城西半畝地,他憑什麼把女兒嫁給我?」
「除非我能在朝堂上站穩,除非我能立下別人立不了的功。」
「所以先生來燕國......」申屠恍然大悟。
「富貴險中求。」姚賈斬釘截鐵道,「燕國這潭水,別人怕渾,我不怕,越渾越好,風浪越大,海參越貴。」
申屠低頭想了想,忽然問道:「萬一......萬一將渠那老頭髮覺了是我們趙國在行反間,他故意不動聲色呢?」
「那是肯定的。」姚賈說。
將渠府邸的大門依然緊閉著,兩棵老榆樹的影子已經被暮色吞沒了大半,只剩樹梢上最後一點餘暉,金紅金紅的。
巷子裡又有幾個孩子追逐著跑過去,嘴裡隱隱約約地哼著那首童謠。
「將渠是個聰明人。」姚賈微笑道,「他第一反應就會猜到這八成是我趙人的反間計,但他偏偏是一個死腦筋,只知道忠於王事,任何風吹草動都不會瞞著燕王,他會第一時間告訴燕王,然後把自己的判斷告訴燕王。」
「而燕王那個人,本來是信任栗腹的,但栗腹的敵人也在燕國朝堂上,他們會幫我們的,還有流言,等流言再飛一會兒......」
「此行已功成,我們可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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鄗城的圍城戰打到第二十天,雙方都陷入了同一種泥沼。
城牆上的夯土被血浸透了三層。
城牆上的守卒分成三批輪守,燕軍的攻勢從未停歇。
栗腹不是一個魯莽的將領,他沒有把二十幾萬人一次性壓上去,壓上去也沒用,施展不開。
天亮前一個時辰,投石機開始轟鳴,石彈砸在城牆上,砸出一個個臉盆大的凹坑,碎石飛濺,城頭上的守卒抱著頭蹲著,數著石彈的落點。
天亮後,第一波步卒扛著雲梯衝上來,人數不多,大約三千人,喊殺聲震天,但在城下停留的時間不超過半個時辰。
他們衝到一半,趙軍的弩手從垛口探出弩機,弩箭潑灑下去,燕軍丟下幾十具屍體,退回去。
午時前後,第二波步卒衝上來,這次換了方向,從東門轉到北門,雲梯換了更長的,盾牌換了更厚的,喊殺聲比第一波更高亢。
城上的守卒被調動著從東牆跑到北牆,再從北牆跑回東牆,鎧甲里的汗沿著褲管往下淌,靴子裡都是濕的。
到黃昏,第三波,這一次是最猛的,投石機集中轟擊同一個點,把城牆垛口打塌了一塊,燕軍步卒像聞到血腥味的螞蟻一樣朝著那個缺口湧上去。
趙軍的預備隊從城牆下衝上來,雙方在缺口處撞在一起,戈矛捅進盾牌的縫隙,人從缺口上摔下去,然後缺口被堵住,燕軍又被打退。
栗腹收到了消息:薊城近日有流言,言君擁兵自重,望君自慎。
他知道了自己必須加快速度攻城了。
打了這麼多天,雙方都摸透了對方的底牌,知道到臨界點了。
平原君站在城樓上,看著遠處燕軍營寨里那一片亂紛紛移動的火光,他也知道鄗城快守不住了。
龐煖派了使者來,讓他再堅持兩天,就這一兩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