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史厭領了周天子密詔,作為周天子的使臣,準備在燕趙大戰結束後出使六國遊說諸侯王合縱抗秦。
燕趙大戰都結束了,但這齣使一事奈何被耽擱下來了,這一耽擱就是一整年的時間。
緣由說出來令人心酸,都是錢之一字鬧的。
天子要派遣使臣遊說六國,總得有些像樣的排場。使臣的衣冠要新置辦,軺車要修補,隨從的賞錢要準備,路上的盤纏要籌措,最重要的是不能失了禮。
可洛邑王宮裡,別說這些開銷,連天子每日的膳食都開始在節約了。
姬延本打算以天子的名義向洛邑城中的富商借貸,待合縱事成之後再行歸還。可那些商人鬼精鬼精的,知道周室早已是個空殼,誰也不肯把錢借給一個連利息都付不出來的破落戶天子,都怕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啊。
姬延派內侍挨家挨戶去借,碰了一鼻子灰。
有一家姓郭的糧商,當年靠著周王室的採買起家,如今富甲一方,內侍上門求借百金,那郭老闆竟推說周轉不開,只肯拿出五金,還要求用王宮中的青銅禮器作抵押。內侍回來稟報時,姬延氣得渾身發抖,卻又無可奈何。
最後還是史厭承擔了所有。
他的老妻含著淚送他出門,只往他的行囊里塞了幾塊干餅和一件打著補丁的舊裘。
史厭笑著安慰她說:「等合縱功成,我回來時便給你買一件新裘。」
老妻只是搖頭,什麼也沒說,因為她知道他這身子骨,這一去,能不能回來都是兩說。
就這樣,史厭帶著那枚武王分封諸侯所用的雲雷紋玉圭、天子親筆寫的六國合縱詔令,踏上了遊說六國的漫漫長路。
他的第一站,是邯鄲。
史厭跟周天子說過,只要說服了趙國,整個合縱一事就完成了一半。但如果說服不了趙國,那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幾無可能。
行至邢丘時,史厭生病了,開始咳嗽,起初只是輕微的乾咳,他沒在意,繼續趕路。等到了邯鄲城下,咳嗽已經變成了劇烈的嗆咳,每咳一下,胸口就像被鈍刀割過一般。
隨從勸他先在邯鄲城中歇息兩日,找個醫者看看。
史厭擺了擺手,聲音沙啞地說道:「秦國在恢復,我們耽擱一日,秦國就更強一分,戰機便少一分。我這軀殼不值錢,天子的事耽誤不得。」
此時趙國剛打贏燕國才一年左右,接收了燕國割讓的城池和賠償的大量馬匹,國力有所恢復,舉國上下皆沉浸一種狂喜之中。
邯鄲城裡的變化,把史厭驚呆了。
自打趙括主持開發西山煤礦,原本冷清凋敝的邯鄲西市徹底恢復了,市場日漸熱鬧起來,運煤的牛車絡繹不絕。
街邊新開了鐵匠鋪、陶窯、騾馬店,連帶著酒肆和客舍也多了不少。商人從齊國、魏國趕來訂貨,邯鄲的蜂窩煤沿著馳道運往安陽、中牟,甚至遠至大梁。城裡多了許多陌生的口音,銅錢流通得比往年快了三成。
與此同時,因為趙括推廣的新式耕種法,去年的糧產比前年多了三成有餘,倉廩漸實,黔首們的眼裡有了光。
邯鄲城內外,人人都隱約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悄悄變化。趙國像一頭沉睡了多年的巨獸,開始緩緩甦醒。
趙王丹這段時間趾高氣揚,連走路都帶著風,臉上的笑容就沒有斷過。
史厭到邯鄲時,正趕上趙王在叢台大宴群臣,慶祝長平之仇得報。
趙王丹聽說周天子使臣求見,本有些不耐煩。這些年來,周室窮得尿血,連自己的用度都難以維持,派來的使臣多半是來借糧借錢的,還是只借不還的那種。
他本想隨便打發一下這個要飯的,但左相藺相如在旁低聲提醒:「大王,此人到底是來自洛邑,是周天子的使臣,我們趙國還是不能輕視他,失了禮數。」
趙王丹這才在偏殿接見了史厭。
史厭進殿,不卑不亢,只行了常禮,並未行君臣大禮。
趙王丹心中不悅,面上卻不動聲色,問道:「天子使臣遠來,所為何事?」
史厭不答反問:「臣在途中,見邯鄲城中人人面帶喜色,市井之間都在傳頌大王的功績。敢問大王,燕趙大戰已結束,趙國也開疆裂土,接下來大王打算做什麼?」
趙王丹傲然道:「自然是厲兵秣馬,與秦國再較高下。長平之戰雖勝,但卻是險勝,仇卻未報,趙國將士們的血還沒冷。」
史厭心裡高興,只要你想打就好,就怕你安心享樂,失了進取之心,我拿什麼理由來說服你呢?
他微微一笑:「大王果然胸懷大志,只是臣有一事不解。若他日趙國與秦國血戰,韓、魏、楚、齊皆作壁上觀。大王在西線拼殺,他們在東邊看戲,等到趙國精疲力竭之日,大王以為,韓國會不會趁機要趙國還了上黨?魏國呢,他們會不會趁火打劫?齊國會不會在背後捅上一刀?更嚴重的,燕國會不會藉機報仇?」
趙王丹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史厭的話算是說到趙王丹的心尖尖上了,他一開始只考慮了跟秦國打,完全沒有考慮過其它國家。
要是趙國與秦國激戰正酣的時候被別國捅了腚眼,那會是很痛的。
史厭見時機成熟,從袖中緩緩取出那枚玉圭,雙手捧著,放在几案之上,強忍住喉間湧上來的癢意,硬是將一口咳嗽咽了回去,他知道此刻絕不能示弱,不能讓趙王看到天子使臣的虛弱之態。
趙王丹的眼睛立刻亮了。
他認得那枚玉圭,那是武王伐紂、分封諸侯時的禮器,是周天子權力的象徵。
這種東西,天下只有洛邑的王宮裡才有,也只有天子才能擁有。
「大王,」史厭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天子有一言,想請大王思量。」
「什麼話?」
「當今之世,秦國為天下之公敵。長平一戰,固然是為趙國而戰,但也為天下人出了一口惡氣。天子在洛邑聽說大王的功績,對左右說了一句話,『趙王丹,真方伯之器也。』」
「方伯」二字一出,趙王丹猛地從席上站了起來。
方伯,那是商周之際諸侯霸主的稱號。
當年周文王曾被商紂封為西伯,就是方伯之意。天子用這兩個字評價一個諸侯,無異於承認他就是天下的霸主。
「天子......當真這樣說?」趙王丹的聲音都有些發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