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厭知道,魚已經咬鉤了,但他並不急著收線,而是繼續說道:「天子不僅這樣說了,還想這樣做。天子有意發布合縱詔令,號召六國共伐暴秦,天子說,若論當世英雄,無人能出趙王其右,這合縱盟主之位,非趙王莫屬。」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趙王:「屆時,大王以天子詔令號令六國聯軍西征。勝了,大王是收復周室故地、存亡繼絕的天下霸主,功業可比齊桓晉文,天下諸侯,誰敢不仰大王鼻息?」
這話說得趙王丹心潮澎湃。
但史厭話鋒一轉:「可是臣在途中,也聽到了一些不太好的說法。」
「什麼說法?」
「有人說,趙國打贏了長平之戰,是因為秦國後勤不繼,並非趙國有多強。還有人說,大王若繼續西進,函谷關堅如磐石,趙軍未必啃得動。最可氣的是,」史厭壓低了聲音,「臣聽聞韓、魏的臣子私下議論過,說趙國不過是替他們擋箭的盾牌,等秦國和趙國兩敗俱傷,他們再出來收拾殘局。」
趙王丹的臉色變得鐵青。
他當然知道這些話未必是史厭親耳聽到的,但其中所描述的情況,卻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六國各自為政,互相猜忌,這是秦國能夠各個擊破的根本原因。而且上次商於之戰,秦國居然輕易了放過了韓、魏兩國,沒有趕盡殺絕,也沒有索要土地與賠償,這個舉動就很耐人尋味。
趙王不禁開始想,難道這三國是達成了什麼秘密的約定,說好在秦趙大戰的時候韓、魏跑出來搞事情?斷有趙國後路?
見趙王在認真思索,史厭決定趁熱打鐵。
史厭站起身,鄭重其事地將玉圭推到趙王丹面前:「大王,天子要送給大王的,不是這枚玉圭,而是一個名正言順的盟主之位。有了這個名分,大王就不是為趙國一己之私而戰,而是代天子征伐不臣。屆時,誰敢不出兵?誰敢不出糧?誰敢在背後搗鬼,就是與天子為敵,與天下大義為敵。」
他伸出三根手指:「大王只需做三件事。其一,接受天子詔令,以盟主之名主持合縱。其二,暫緩與燕國的爭端,接受燕國加入合縱的隊伍,天子願意出面調解,給大王一個體面的台階。其三,合縱伐秦之時,以趙國為聯軍主力,但戰果由六國共享。」
最後一條很不好,趙王丹沉吟良久,忽然問道:「戰勝之後,秦地如何瓜分?」
史厭早有準備:「天子之意,趙國首功,可優先挑選秦地三郡。其餘土地,由天子主持,分封給有功諸侯。至於岐豐故地、文武陵寢所在,天子想收回王畿,以奉祖宗祭祀。大王若肯成全天子這點心愿,天子願將河東之地作為交換,補償給趙國。」
這個方案,其實是讓趙國用一塊鞭長莫及的王畿故地,換取實實在在的河東沃土。趙王丹心中一盤算,這筆買賣穩賺不賠。
他看著那枚玉圭,終於伸出手去,將它握在掌中。
「善!」趙王丹朗聲道,「請使者回報天子,趙丹願奉天子號令,主持合縱,但前提是其餘五國均要加入此次合縱中來。」
趙王丹也耍了一個心眼,沒有完全答應。
史厭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第一關,過了。
只要你趙王丹答應了,其餘各國還遠嗎......
走出偏殿時,史厭的隨從見他面色蠟黃,額上沁出細密的冷汗,連忙上前攙扶。
史厭扶著廊柱站了片刻,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這一次再也忍不住,直咳得彎下腰去,幾乎將五臟六腑都咳了出來。他用手捂住嘴,等咳嗽稍緩,攤開手掌一看,掌心赫然是一抹暗紅色的血跡。
隨從嚇得臉色煞白,連聲說要去找邯鄲城中的名醫。
史厭卻一把拉住他,用袖子擦去掌心的血跡,低聲道:「不可聲張,抓點藥就行,我這一路還要走好幾個國家,若讓諸侯知道天子使臣是個病入膏肓的老朽,誰還肯把身家性命押在這場合縱上?」
-------------------------------------
但真正的考驗,在齊國。
齊國與趙國不同,齊國偏安東海之濱,與秦國隔著韓、趙、魏三晉之地,幾十年來幾乎沒有直接受到秦軍的威脅。
當年五國伐齊,齊國差點亡國,從此對合縱之事深懷戒心,奉行孤立主義,關起門來過自己的小日子。
而且史厭懷疑,齊國有部分重臣應該是被秦國用金收買了,勸齊國在秦國攻他國時見死不救。上一次長平之戰,趙國向齊國借糧,齊國也沒有借就是最大的證明。
到了臨淄,齊王建正在宮中欣賞韶樂。
這位齊王是有名的太平天子,剛繼位不到十年,不興兵戈,不惹是非,齊國百姓倒也安居樂業。他的治國哲學就四個字,明哲保身。
史厭求見,齊王建倒是很客氣,在稷下學宮接見了他,畢竟齊王自認為禮樂之邦,對周天子還是保有幾分表面上的尊敬。
史厭見了齊王,也不談合縱伐秦的事,而是與齊王聊起了禮樂。
「臣在洛邑時,常聽宮中樂師感嘆,說天下禮樂,獨存於齊。當年韶樂在魯國失傳,幸虧齊國保留了下來,否則先王的雅樂就斷絕了。」史厭嘆道,「天子對此事也是感慨不已,常說齊國不愧是太公望的封國,是真正知禮的。」
這話撓到了齊王建的癢處。
齊王最引以為傲的,就是齊國保存了周代的禮樂文化,他當即便命樂師演奏了一曲韶樂,請史厭欣賞。
聽完之後,史厭卻忽然落下淚來。
齊王建大驚:「使者何故悲傷?」
史厭拭淚道:「臣聽到這韶樂,就想起了洛邑王宮。天子的宮殿年久失修,每逢雨季,殿中漏雨不止。天子的衣袍,補了又補,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但即便如此,天子每逢祭祀先祖,必然齋戒沐浴,親自演奏韶樂。可惜洛邑的樂師凋零殆盡,演奏出來的曲子,與大王這裡的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這番話半真半假,齊王建聽了卻不禁心生惻隱。他雖然不理天下紛爭,但對周天子這個名義上的天下共主,多多少少還有幾分敬意。
「天子如此困頓,齊國有失臣禮。」齊王建嘆息道,「寡人願意贈天子黃金千鎰、絹帛百匹,以補宮中用度。」
換作尋常使臣,得了這筆饋贈已經心滿意足了,但史厭要的不是這個。
他謝過齊王,話鋒一轉:「大王可知道,秦國人最近在做什麼?」
齊王建搖搖頭:「秦國三年前長平之戰失利,應該在休養生息吧。」
「非也。」史厭沉聲道,又開始忽悠,「臣在來的路上,得到一個消息。秦國雖然在長平之戰失利,但秦王並未放棄東進,他們正在籌備一支偏師,打算繞過趙國,從韓國借道,直取齊國。」
齊王建手一抖,酒杯差點掉在地上,搞笑的吧......我齊國離秦國那麼遠,他們借路都要來打我?我齊國建是抱著嬴稷的老婆跳井了嗎,有這麼大的仇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