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祁的眼睛掃視著帛書里的內容,越看心裡越發毛,「《商君書》有言:一兔走,百人逐之;積兔滿市,過而不顧。非不欲兔,分定不可爭也,治礦之道,首在定分......」
趙王卻不管不顧繼續道:「長安君,你剛才說了那麼多,無非是想要一個說法。好,寡人給你一個說法。」
他揚了揚下巴,示意趙祁繼續看帛書。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山澤溪谷所藏,寸土片石,皆為國家公產。」趙王感慨道,「這句總綱寫得真好。」
「寡人還記得長平君來信勸諫寡人說,山澤之利,譬如猛虎。善馭之,則利在天下;不善馭之,則縱虎傷人。人性好利,唯法可以制之。依此令而行,則趙國煤鐵之利,十年之內,可十倍於農桑之稅。日月不以虧而不照,江河不以竭而不流,若能全國通行此法,屆時,國庫充盈,甲兵堅利,百姓得免砍柴之苦而專於耕戰,此乃奮揚國威、席捲八荒之資也。」趙王說得眉飛色舞,大有揚眉吐氣的感覺。
坐在角落的史官聽到金句又是一陣提筆猛寫,「今王十年,長安君挾眾臣欲迫王開放採礦權,王擲出長平君所言......」
聽到趙王這樣說,有的大臣臉色一瞬間變得煞白。
趙王繼續說道:「第四卷第二條規定:『凡採礦者,須持朝廷頒賜之礦引。礦引由大司農核定發放,三年一審,過期作廢。無引採礦者,礦沒官,人罰作城旦。』」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給趙祁消化的時間,然後又說:「第四卷第十二條規定:『採礦所得,必須按重量核算稅賦,嚴禁偷稅漏稅。」
藺相如站在一旁,神色複雜。
他也不知道韓非是什麼時候編纂了這部法律,更不知道趙王是什麼時候拿到了這卷帛書,但他知道一件事,趙括這件事做得很對。
趙王從王座上站起身來,緩步走下丹墀。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趙祁的心口上。
「王弟,」趙王走到趙祁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要採礦,可以。朝堂上有法度,你按法來辦。先去大司農那裡申請礦引,然後把礦工的名冊報上來,再把分成的契約簽了,一切都按新的律法來,寡人絕不為難你。」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溫和得近乎慈祥,可說出來的話卻字字誅心。
「但是,如果你想繞過這部法,想讓寡人給你一個例外,那你就是在讓寡人枉法。」
「枉法」這兩個字從趙王口中說出來,力道千鈞。
趙祁當即恭身揖禮,「臣......臣不敢!」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全然沒有了方才的慷慨激昂,「臣一定照律法來辦。」
「知道了就好。」趙王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便不再看他。
他轉過身去,面向滿朝文武。
「寡人今日當著眾卿的面說清楚。」他的聲音不高,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從今往後,趙國的一切礦山,不論金鐵銅還是石涅,不論是在公族的封地上還是在朝廷的直管地,都歸國家所有。任何人想要開礦,先拿礦引,再簽分成契約。誰敢私挖礦山,誰敢瞞報產量,誰敢偷逃稅,該怎麼罰就怎麼罰,一切都照律法來,誰的面子也不好使。」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讓趙祁徹底絕望的話。
「這部律法,寡人已經用印,今日便頒行全國。連寡人都要按這部法來辦事,礦山所得,寡人的內府一文不留,全部歸入國庫和軍用,諸位愛卿,」他環視群臣,笑容中帶著一絲嘲諷,「誰贊成?誰反對?」
先是死一般的寂靜,然後爆發出熱烈而簡短的回答。
「諾!」
藺相如緩緩收起了手中的竹簡,他看了看趙王,又看了看長安君趙祁,蒼老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意味深長的神情。
沒想到啊,沒想到,有備則制人,無備則制於人。趙括是不是在一年前就想到了今天,這才讓人編撰出了一部律法來堵住貪婪的人們,這才是治國之道。
趙括這人真是有如鬼神相助乎?
趙王重新坐回王座,恢復了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他擺了擺手,示意繆賢接下來的動作。
繆賢從懷中掏出詔令念道:「自今日起於太原、上黨、邯鄲設『鐵官』,下設『石涅丞』,專司勘探、開採、冶鑄、發賣,工匠、勞力皆由官署統一調配。」
招募流民、刑徒,編為『煤戶』。仿軍隊什伍之制,十人為一灶,十灶為一坊,設灶長、坊長統領......」
武垣城的城門一般是辰時打開。
吊橋放下來的時候,鐵索在轆轤上吱呀呀地響了很久,原先打的油又幹了。
城門洞兩側的夯土牆上懸掛著書寫的簡牘以公布官署信息,叫懸書。
懸書上的墨跡已經淡了,但落款處的硃砂印還是紅的。
告示下頭,幾個趕早市的販子正蹲在牆根底下啃乾糧,他們對面的城門外側,懸著一排木籠。
木籠有七個,用粗麻繩吊在城門拱券下的橫樑上。
風吹日曬一年多,麻繩已經起了毛邊,木籠的底板也裂了縫,雨水從裂縫裡漏進去,又從籠底的破洞裡淌出來,淌在城門洞的青石板上,留下了一道一道深褐色的印子。
籠子裡的人早就沒了人形,皮肉乾縮在骨頭上,頭髮被風扯得像一團枯草,眼眶裡空空的,偶爾有烏鴉從城樓上飛下來,停在籠子頂上,歪著頭往裡看。
最中間那個籠子裡掛著一塊木牌,木牌上的字是刀刻的:武垣令榮寧,叛趙降燕,軍前正法。
沒有人記得榮寧長什麼樣了。去年燕軍攻趙的時候,他打開了武垣城門,捧著印綬跪在路邊,把武垣城獻了出去。
後來鄗代之戰結束,燕軍退了,趙軍回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城門樓上架了七副絞索。
圍觀的人里三層外三層,榮寧最後一個被吊上去,吊上去之前他嘴裡塞著麻核,說不出話,兩條腿在絞索底下蹬了很久。
從那以後,武垣城的新的武垣令就把這七個木籠當成了城門的一部分。
有人建議取下來埋了,守將說,掛著。
於是就一直掛著,風吹著,日曬著,雨水泡著,烏鴉啄著,掛到現在,已經成了一道所有人都習以為常的風景。
本地人從木籠底下走過,連頭都不抬。
倒是外鄉來的客商第一次路過的時候會被嚇一跳,仰著臉看半天,然後縮著脖子快步走過城門洞,嘴裡嘟囔一句趙國人也太兇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