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的文臣們紛紛點頭,武官們也覺得有理,那些跟趙祁站在同一陣線的朝臣們則是面露退色。
但趙祁並沒有退縮,他今日是有備而來,絕不會被藺相如幾句話就逼退。
「藺相說得都對。」他緩緩說道,「礦脈不可再生,礦山不可私有,這些道理,趙祁都懂。」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可是,藺相方才也說了,長平君在晉陽西山開了礦,是大王特許的。既然大王能特許長平君開礦,為何不能特許我等開礦?臣等不要私有權,臣等也要特許之權,長平君能做的,臣等為何不能做?」
這話一出,朝堂上的氣氛又變了。
趙祁這一招以退為進,用得相當漂亮。他不再糾結於礦山是否私有,而是直接要求與趙括同等的待遇,既然趙王你能給他特許權,憑什麼不給我?你就這是歧視,我要團結這些世家貴族罵你。
「是啊,憑什麼長平君能開,我們就不能?」
「同樣是公族,同樣是先王血脈,難道還分三六九等?」
「臣等也不是要白拿國家的好處,臣等願意效仿長平君,所獲之利分成交公!」
一時間,朝堂上人聲鼎沸,七嘴八舌,鬧成了一鍋粥。
藺相如站在喧鬧之中,神色不變,他等眾人吵夠了,才緩緩開口。
「長安君想效仿長平君?那好,先前老臣就說過,長平君經營西山煤礦所獲之利,三成歸礦工,三成歸朝廷,三成歸軍用,自己只留一成,長安君能做到嗎?」
開礦要花錢,運輸要花錢,養礦工要花錢,如果只拿一成......
戴著面具的趙祁的臉色死死盯著藺相如,後者能想像到他面具下是什麼表情,是憤怒,被戳穿後的憤怒。
趙祁只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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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藺相說的這些,都是長平君自己說的吧?」他的語氣變得陰陽怪氣起來,「長平君說做了這些,就真的做了這些?臣倒是聽說了一些不太一樣的說法。」
他轉過身去,對著滿朝文武大聲說道:「諸位可知道,晉陽西山的煤礦,如今是誰在管?不是朝廷派的官吏,而是長平君自家的門客。礦山上每天出多少石涅,賣多少錢,帳目全在長平君手裡。他說三成歸朝廷,你們誰去查過帳?他說三成歸軍用,軍中收到了幾文錢?」
他回過頭來,直視藺相如,嘴角掛著一絲挑釁的笑容:「臣說一句誅心之論,這山上所出是否真的如長平所說,還待驗證。」
滿朝文武再次騷動起來。趙祁的話雖然刻薄,但並非全無道理。趙括開礦一年多,帳目從未公開,誰也不知道那煤礦到底賺了多少、花了多少、交了多少。若是趙括從中截留,中飽私囊,那這煤礦豈不成了他的私人金庫?
藺相如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他可以容忍趙祁質疑國法、質疑制度,但他不能容忍趙祁在沒有絲毫證據的情況下往趙括身上潑髒水。
「長安君,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藺相如的聲音冷得像冬天的鐵器,「長平君為趙國做了多少事,滿朝文武有目共睹,長平之戰,若不是長平君......」
藺相如氣得鬍子發顫。
趙祁掌握了全場,繼續發表著自己的意見,趙王靜坐在台上,冷冷看著他的表演。
「臣等今日所請,並非為了私利,而是為了趙國!」趙祁的聲音在大殿中迴蕩,「憑什麼礦山之利,只能由長平君一人獨占?憑什麼蜂窩煤只能長平君一人賣,卻不許各家開採自己的礦山?臣等的荒山,是先王所賜,是先王的恩澤。先王賜了山,卻沒說過不許挖山裡的東西。藺相拿三代之制來說事,那臣倒要問一句,三代的時候有石涅嗎?三代的時候有蜂窩煤嗎?」
這番話說得聲情並茂,一時間竟有不少人暗暗點頭。
藺相如看著趙祁,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趙祁如今所代表的,是邯鄲城中一股不可忽視的力量,那是一股由貴族、宗室、豪商交織而成的龐大利益集團。
他們看著趙括的煤礦日進斗金,早就眼紅得睡不著覺了,今日這場朝會,是蓄謀已久的,不知道大王如何處理?
他正要開口反駁,卻忽然聽到丹墀之上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趙王突然咳嗽了一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那個方向。
趙王丹一直坐在丹墀之上,自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句話。
他半閉著眼睛,斜靠在王座上,一隻手撐著下巴,臉上看不出喜怒。下面的人爭得面紅耳赤,他卻像是在聽一場與己無關的戲,甚至中途還打了個哈欠。
但熟悉趙王的人都知道,他越是這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心裡就越是清楚。
難道他這裡有什麼底牌......趙祁青銅面具下的臉有些慌亂起來。
趙王緩緩坐直了身子。
他沒有看趙祁,也沒有看藺相如。
他朝身邊的繆賢招了招手,繆賢會意,轉身從案几上取來一卷帛書,雙手捧著,躬身呈上。
趙王接過帛書,隨手掂了掂,然後往丹墀下一丟。
那捲帛書在光潔的地面上滾了兩滾,正好停在趙祁的腳邊。
「長安君,」趙王的聲音帶著一股威嚴的氣勢,「你看看這個。」
趙祁一愣,低頭看去。
那捲帛書上寫著幾個端正的篆字,用筆剛柔並濟。
《晉陽礦產資源法》。
這什麼鬼......趙祁沒看懂什麼意思。
他展開帛書,第一眼看到的是編纂者的署名。
「韓非。」他不自覺念了出來,這名字很熟悉,只是想不起來在哪裡聽過。
趙王沒管正在看帛書的趙祁,他有些玩味地看著自己的臣子說道:「寡人一直沒有說話,不是因為寡人拿不定主意,而是因為寡人已經有了現成的律法。」
他指了指趙祁手中的帛書說:「韓國公子非花了大半年的時間,考察了晉陽西山的煤礦,查閱了自李悝以來的歷代法典,又參考了秦國的《田律》、齊國的《管子》,最後才寫成了這部《晉陽礦產資源法》,寡人看了三遍,覺得很好。」
「寡人覺得這名字起得不夠好,格局還不夠大,應該叫《趙國礦產資源法》,諸卿以為呢?」
趙王起初聲音不大,最後幾個字卻突然提高了尾音,他環視全場,硬控整個朝堂,盡顯王者霸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