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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六國定合縱成

2026-06-15 09:45:15 作者: 歸墟谷

  史厭的最後一站,燕國。

  燕王喜並不是昏君,也不是庸君。

  他只是一個運氣不太好的國君,繼承了一個地處北陲、人口凋敝的國家,偏偏南邊又挨著趙國這個龐然大物。

  長平之戰後的那年,他聽了栗腹的慫恿,趁趙國壯年男子盡數死在長平,出兵占了趙國幾座邊城,擴大燕國的疆土。

  當時他覺得這是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趙國沒了男人,還能翻出什麼浪來?

  誰能想到趙國不但翻了浪,還翻了天。

  趙括在代邑大破燕軍主力,還抓了卿秦,龐煖又回來了,一把火燒了燕軍的輜重,解了鄗城之圍,追擊時又殺死了相邦栗腹,一戰打出了趙國新的地位,也打出了燕國如今的處境。

  「大王,」內侍小步趨入,聲音壓得很低,「天子使臣到了,是史厭。」

  燕王把案上的軍報往旁邊一推,坐正了身子,史厭出使並不算秘密,燕王早就收到了消息。



  「宣。」

  史厭走到殿中,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

  「天子使臣史厭,見過大王。」史厭的聲音不高,但在空曠的大殿裡聽得很清楚。

  燕王抬手示意他免禮,然後開門見山:「先生遠來辛苦,寡人聽說先生這半年來走遍了趙、齊、韓、魏、楚,每到一國,都能說動君王參與合縱。」

  「如今先生來到燕國,想必也是為了同一件事。但寡人想問先生一個問題,燕國與秦國相隔數千里,中間隔著趙國、魏國、韓國,秦國的刀劍再鋒利也砍不到燕國的頭上來,合縱伐秦,對燕國有什麼好處?」

  如果趙括在這裡,一定會用《阿房賦》里的名言吐燕王的口水:「滅六國者六國也,非秦也。秦國打韓國的時候你不幫忙,覺得不關自己的事。秦國打魏國,你也是如此,最後打你燕國的時候,你想找人幫忙也沒有了。」

  史厭的話術思路雖跟趙括不一樣,但他不愧為頂級的縱橫家,早已成竹在胸。

  「大王問得好。」史厭說,「如果臣說伐秦是為了救天下、尊天子、扶周室,大王一定會覺得臣在說空話,臣不說那些。」

  「臣給大王說另一筆帳。」史厭說,「一筆大王從來沒算過的帳。」

  

  他抬起那隻枯瘦的手,用食指在空中虛虛一點,「秦國。」

  他又指向殿外的方向,「燕國。」

  然後他把兩隻手攤開,隔著一尺的距離,掌心相對,「隔著數千里,所以伐秦奪地對燕國沒有意義。這一點,大王想到了,朝堂上的大臣們想到了,全天下的聰明人都想到了,但正因為所有人都這麼想,所以所有人都漏掉了一件事。」

  「所有人都盯著秦國的肉,沒人盯著秦國的骨頭。」

  「骨頭?」燕王皺了皺眉。

  「骨頭。」史厭的語氣忽然加重了,那雙重度凹陷的眼睛裡燒著一簇火苗,聲音也開始帶上了一種被壓抑了很久的激昂,「大王,秦國憑什麼以一敵六?憑函谷關?函谷關再險,擋不住五國聯軍。憑虎狼之師?虎狼之師再多,也打不贏十倍於己的兵力。秦國真正的底牌,是人。」

  「蜀中的千里良田,畝產抵得上燕國三畝薄田。櫟陽、雍城、咸陽三地的冶鐵工坊,出的鐵甲比六國的硬三分,出的農具比六國的利一倍。秦國的鐵官能在礦石里分辨出十八種不同的鐵質,秦國的農師能在旱地里算出哪一天播種能多收一成粟米,秦國的水工能在峭壁上鑿出灌溉百里的大渠,這些人,這些術,這些數百年來在關中一點一滴攢下來的家底,才是秦國的骨頭。」

  他停頓了一下,讓燕王消化這些話,然後聲音忽然壓低了一度。

  「大王,臣問您一個問題,燕國缺的是土地嗎?」

  燕王愣了一下。

  「不缺。」史厭替他回答了,「燕國有的是地。燕山以北,遼東以西,大片大片的原野,一望無際的黑土。但燕國的地種不出糧食,因為天太冷、水太少、地太硬。燕國缺的不是地,是把地種好的人。燕國缺的不是鐵,是把鐵礦煉成鐵的術。燕國缺的不是兵,是把兵練成軍的法。」

  「如今五國已經答應合縱,要去啃秦國的肉。函谷關一破,關中門戶洞開,聯軍們會撲向咸陽,搶璽印,分府庫,圈地盤。他們搶的是肉,肉會吃完的,會爛的,會被人搶走的。但秦國的骨頭,那些工匠、鐵官、農師、醫者、織人、水工......這些人,聯軍沒人要,這些人在秦國戰亂後會逃,會散,會在戰火中像灰塵一樣被揚得滿天都是,但只要有人伸出手去接,這些灰塵就是金子。」


  「大王只需派一支偏師,聯軍攻破函谷關之後,燕軍入關,專門搜羅工匠、農人、醫者、織婦,用車馬裝回來。三五百人不嫌少,三五千人不嫌多。這些人在關中只是尋常百姓,到了燕國就是無價之寶。一個秦國的鐵官能讓燕國的冶鐵水平趕超趙國,一個秦國的農師能讓燕山腳下的黑土長出粟米,一個秦國的水工能把遼河的水引到旱地里去。大王,這不是在做買賣,這是在給燕國換一副強壯的骨頭!」

  燕王聽進去了,眼睛都亮了。這個角度很新奇,是他從來沒有聽過的。

  史厭聽不見他的呼吸聲,但看得到他的坐姿,從往後靠在王座上,變成了微微前傾,一隻手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抓住了膝蓋上的衣料,抓得很緊。

  史厭知道事情成了。

  他彎下腰,莊重地行了一禮。

  「臣言盡於此,請大王決斷。」

  「先生的話,寡人聽進去了。」燕王說,聲音不高,但很重,「寡人願奉天子詔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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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史厭乘坐的那輛破舊軺車緩緩駛回洛邑時,天色已近黃昏。

  夕陽將那座破敗的王城染成一片金黃,遠遠望去,竟也有幾分昔日的輝煌氣象。

  不過半年未見,史厭已經瘦得脫了相。他的臉頰凹陷,嘴唇乾裂,眼窩深陷如同兩口枯井。

  姬延快步上前,親手將史厭從車廂中扶出。

  「史卿......」姬延的聲音哽咽了。

  史厭跪伏在地上,從懷中取出那枚還帶著體溫的雲雷紋玉圭,雙手捧過頭頂,然後他又取出了那封六國合縱盟約,六國諸侯的印璽赫然在目,一枚一枚,鮮紅如血。

  他說了一句話,聲音微弱如風中殘燭,卻字字分明。

  「六國已定,合縱可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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