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括與信陵君兩人都有一種感覺,雖然才第一次見面,但卻像是多年未見的老友一樣,相處起來很自然、隨意。
酒過三旬。
信陵君不想保持魏國公子的儀態,酒這個東西,喝到七八分,再講儀態就是跟自己過不去。
他靠在廊柱上,一條腿伸直,一條腿曲起,酒碗擱在膝蓋上,歪著頭看天上的月亮。
晉陽的月亮比大梁的亮,這話他今晚已經說了三遍了。
趙括坐在他對面,背靠著另一根廊柱,手裡端著半碗酒,沒怎么喝,眼神已經有些散了。
兩人中間的矮案上擱著一隻小陶罐,罐里裝的是蜂蜜,色澤橙黃,在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黍酒倒進碗裡,趙括拿竹勺舀了小半勺蜂蜜,在酒碗裡攪了兩圈,推給信陵君。
「我說你這個癖好,」信陵君端著酒碗,指了指那隻蜂蜜罐,「跟我一模一樣,喝黍酒不加蜜,等於喝水。你這晉陽的黍酒本來就不錯,加了蜜更是一絕。」
「晉陽令自家釀的,還不錯,但黍酒太渾。」趙括給自己碗裡也加了半勺蜜,拿筷子攪了攪,端起來對著月光照了照。
酒液在碗裡打著轉,蜂蜜還沒有完全化開,拉出一道一道金色的細絲,「要不是為了節約糧食,我都想自己釀一點高度白酒。」
信陵君的酒碗停在嘴邊,「高度白酒?什麼東西?」
「就是,」趙括用手比畫了一下,「經過蒸餾的透明的,像水一樣清,倒在碗裡看不見顏色,聞起來是烈的,喝進嘴裡像是一團火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一杯的量抵得上這一整壇黍酒,就你這小體格,一杯就倒。」
信陵君盯著趙括看了好幾息,然後笑出聲來,「少瞧不起人。」
他把酒碗往案上一放,用手指著趙括,醉意把笑聲拉得又長又飄,「趙括,你說你打仗能打出花來,我信,但你說酒能釀得跟水一樣清,我絕不信。你這叫......叫吹牛,天下哪有透明的酒?酒都是渾的,米酒渾,黍酒渾,高粱酒也渾。透明的,那是山泉水。」
趙括端著酒碗,也不爭辯,嘴角掛著一個讓信陵君很惱火的笑,這山豬,早晚釀一些出來讓你開開眼界。
賁虎在院門口站崗,身形穩得像一截樹墩子。
朱亥靠在院牆根下,大錘橫在膝上,眼睛閉著,呼吸均勻。
侯嬴這個老年人早就回去睡下了,臨走前丟下一句話:「你們年輕人喝酒,老頭子摻和什麼。」
透明酒的話題跳過去了,兩人又聊到了天下,這是男人喝酒永恆的話題,從地上到天上,從地球再到火星、外太空,從街頭巷尾打架再到國與國之間的戰爭。
話題是怎麼從酒轉到天下的,事後誰也說不清楚。大概是信陵君忽然提起魏國當前的憋屈樣子,有些傷感。
信陵君端起酒碗,沒喝,他用手指慢慢轉著碗沿,目光從月亮上收回來,落在趙括臉上。
醉意還在,但眼神里多了一層認真的請教的意味,他問道:「趙括,你說說,當今天下,誰最強?」
趙括呷了一口酒,蜂蜜的甜味已經蓋過了黍酒本身的微苦,他放下碗,抬眼看了看信陵君,「你想聽真話,還是想聽酒話?」
「真話,酒已經夠多了。」
「當今天下,只有兩個半強國。秦是一個,趙是一個,剩下半個......」趙括頓了頓,「是楚國。」
信陵君沒有反駁,「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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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有崤函之固,有巴蜀之糧,有渭河平原的馬,這是地利。」趙括掰著手指,「秦法嚴苛,但賞罰分明,一個農夫在秦國種地種得好能升爵,這在六國是做夢都不敢想的事,這是人力。」他抬起頭,看著信陵君,「但秦最厲害的不是這些,最厲害的是它的國策,遠交近攻,打誰不打誰,先打誰後打誰,算得比誰都清楚。韓國最弱,離秦最近,所以秦先啃韓國,今天啃宜陽,明天啃伊闕,後天啃野王,啃了四十年,韓國現在只剩一口氣吊著。等韓國咽了氣,下一個就是魏國,你大梁離韓國的大梁道,不過兩百里。」
信陵君的酒碗停在嘴邊,沒有喝。
趙括的話像一盆涼水,把他身體裡的醉意衝掉了大半。
「趙呢?」信陵君問,「趙憑什麼能和秦並列?」
「趙有太行山之險,有代北之馬,有邯鄲之糧。」趙括的聲音不疾不徐,「但這些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趙國剛從長平爬出來,又打贏了鄗代之戰,國力正在復甦。」
「但趙有個致命的問題。」
「什麼?」
「朝堂。」趙括放下酒碗,聲音壓低了半分,「趙的朝堂上派系太多,爭鬥不休。邯鄲城裡還有一堆宗室親貴,打仗不行,內鬥一個比一個狠,這次鄗代之戰,你那姐夫搶了廉頗的帥位,差點就輸了。」
「所以我說趙是強國,但強在皮肉,不在筋骨,比秦還是差一些。」
信陵君他沒有追問趙國內部的事,因為他清楚得很,魏國的朝堂比趙國好不到哪裡去。
他換了個問題:「楚國呢?楚國不是有帶甲百萬?」
「楚有帶甲百萬,但楚王說了不算。」趙括靠在廊柱上,仰頭看著月亮,「楚國的縣令是世襲的,將軍是世襲的,連收稅的都是世襲的。屈、景、昭三家把楚國分成了三塊,楚王能動用的兵不到二十萬。春申君倒是想變法,可他既沒有商鞅的權力,也沒有吳起的膽子。楚國像一頭大象,看著大,走不動。」
「齊?」
「齊是頭睡著了的老虎,它有魚鹽之利,有臨淄之富,但齊國自從濟西之戰被樂毅打得只剩兩城之後,就再也不問中原的事了。齊國的國策只有一個字——守,守著泰山,守著東海,守著鹽場和魚市,看著中原打成一鍋粥,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
信陵君聽到這裡,恍然大悟的感覺,他自顧自說著:「燕國就不提了,剛被你們趙國打殘,已經算是瘸腿的狐狸了。」
「秦是虎,趙是狼,楚是象,齊是睡虎,燕是瘸腿的狐狸。」他頓了頓,很是好奇地問,「那魏國呢?我魏國在你眼裡是什麼?」
在趙括的眼中,魏國就像一顆划過戰國天空的璀璨流星,一把好牌打得稀爛,再也沒有機會了。
信陵君沒再追問,他低下頭,已經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