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的空氣像是在一瞬間凝固了。
樓似錦瞪大眼睛,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從喉嚨里擠出一句話:「父親,我們樓家,世代為趙臣,食趙粟,受趙祿......你為什麼要......」
她的聲音忽然斷了,因為她從父親的眼睛裡看到了一個讓她更加心寒的事實。
他沒有後悔,一絲都沒有。
「你不懂。」樓昌的聲音很輕,「這世上的事,從來不是非黑即白的。秦強而趙弱,這是擺在檯面上的事實。我這樣做,是為了給樓家留一條後路。如果將來有一天,秦滅了趙,樓家還能保住。如果趙撐住了,樓家還是趙臣,這叫兩邊下注,自古以來,大家族都是這麼活下來的。」
樓似錦說不出話來。
「所以,」樓昌語氣恢復了日常的平穩,寵溺道,「你先跟姚賈去秦國,到了咸陽之後,找個宅子安頓下來。父親這邊還有些事要處理,暫時還不能走。趙豹的黑衣雖然盯上來了,但還沒有實據,暫時不會動我們,等風頭過了,父親也會過去。」
他抬起頭看了女兒一眼:「姚賈這個人,辦事得力,嘴也嚴,對你有心,路上有他的照顧我也放心一些。」
樓似錦紅著眼點了點頭。
-------------------------------------
信陵君在晉陽住了兩個多月,沒有一天是安靜的。
這段時間裡,他幹的最正經的事是跟趙括去看了鄭國修的水渠,發出豪言壯語說回到魏國也要修渠、治理水患。
其餘的時間,信陵君全用來吃喝玩樂了。
進山打獵是信陵君自己提的,他說在大梁憋了三年,弓都快長蘑菇了,非要趙括帶他去晉陽西邊的懸瓮山獵野味。
秋天的懸瓮山滿坡紅葉,野兔和山雞在灌木叢里躥來躥去。
信陵君彎弓搭箭,姿勢挺標準,顯然是受過正統的訓練,連賁虎都多看了一眼,還以為是高手。
結果......
第一箭射出去,箭矢擦著野兔的耳朵釘在了樹幹上。
第二箭射中了一隻山雞的尾巴毛,山雞驚飛起來,拖著半截尾羽消失在樹冠里。
信陵君面不改色,回頭對趙括說,手生了,正在找回感覺。
朱亥在旁邊沒有吭聲,他記得自家主君在大梁府里練箭的時候,靶子立在二十步外,十箭有七箭上靶,最重要的是他沒有說那靶子比人還大。
趙括沒有拆穿他,只是從馬背上取下自己的弓,隨手一箭,一隻灰兔應聲倒地。
賁虎翻身下馬去撿,拎回來的時候發現兔子身上插著兩支箭,一支趙括的,一支信陵君的。
趙括的箭正中兔子前胸,信陵君的箭扎在兔子後腿上,位置刁鑽,像是兔子跳起來的時候自己撞上去的。
兩人都在爭是自己最先射中的,互不相讓。
起因是朱亥在灌木叢里發現了一個野蜂窩,蜂窩有陶盆那麼大,掛在樹枝上,往下滴著琥珀色的蜜。
信陵君一看見蜜就走不動路,說拿回去兌酒吃,立刻讓人去捅。
賁虎說,野蜂凶,不能硬捅。信陵君說怕啥,只要你比野蜂跑得快。
結果是四個人連滾帶爬地衝下山,一頭扎進山腳的小溪里,蹲在水裡只露出半張臉。
野蜂在水面上盤旋了好幾圈才不甘心地散了。
溪水冰涼,秋天的山風吹過來,四個人蹲在水裡瑟瑟發抖。
朱亥的額頭上腫了一個包,賁虎的後頸上被蜇了兩下,紅紅腫腫的像貼了兩顆紅棗。
趙括的右耳後面被蜇了一下,微微發紅。
信陵君最慘,他摔跤的時候臉著地,眉骨上蹭破了皮,腫起了一個青紫色的包,看起來像是被人揍了一拳。
還有,兩人某次喝多了酒,信陵君還自信滿滿對列國女人作了一個總結:「若要家財旺,娶齊姜。若要膽氣豪,迎秦楚。若要面子光,納趙姬。若要心安穩,聘魏女。若要情義重,伴燕娥。若要耳邊柔,憐韓娘。」
趙括引為知己,是夜,兩人決定逛女閭。
晉陽城繁華起來了,齊國商人最會做生意,在城裡新開了幾家女閭,其中有一家叫「鳴鹿台」的,齊國來的姑娘最多。
「不能去。」毛遂勸道。
信陵君轉過頭看著他,「為什麼?」
毛遂極其嚴肅的語氣說了一句話:「長平君與女閭八字不合,去之必生事端,這是臣在邯鄲得到的血的啟示,長平君命格屬火,女閭屬水,水火相衝,輕則破財,重則見血。」
毛遂一副神神叨叨的樣子,信陵君被唬得一愣一愣的,然後轉頭看趙括,「他是不是在胡說八道?」
趙括倔強地說:「他的卦,信則靈,不信則不靈。」
「我不信。」信陵君說。
「那就是胡說八道。」趙括站起來,從賁虎手裡接過外袍往身上一披,「走。」
毛遂只是長嘆了一聲。
鳴鹿台開在晉陽南街盡頭,門面比信陵君想像的氣派得多。朱漆大門,門前兩盞半人高的紅紗燈籠,燈芯是新換的,火焰又亮又穩,把整條巷子都染成了一片曖昧的暖紅色。
門內隱約飄出女子的笑聲和築聲,築聲彈的是一支齊地小調,調子軟綿綿的,像是有人在耳邊呵氣。
鳴鹿台的格局和別家女閭差不多,一樓是大廳,散坐著幾個喝酒的客人,中間有個小台子,一個穿紅衣的姑娘正在彈築。
二樓用竹簾隔成一間一間的雅間,帘子上畫著鹿,每一隻鹿的姿態都不一樣。
趙括和信陵君被領到最裡面的一間,推開竹簾,裡面已經跪坐著兩個姑娘,一個齊女,一個楚女。
管事的介紹說,齊女叫環兒,擅長彈築唱歌。楚女叫細腰,擅長跳舞。
信陵君在環兒面前坐下來,端詳了她片刻,說了句「你是臨淄人吧」,環兒掩口一笑,說公子好眼力。
趙括在信陵君對面坐下,細腰給他斟了一碗黍酒,他接過來沒喝,放在案上,習慣性地打量了一圈房間裡的陳設,竹簾、矮案、銅燈、壁上的鹿皮掛毯,一切正常。
他端起酒碗,剛送到嘴邊,隔壁雅間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
有人在唱歌,唱的不是齊國小調,是趙國軍歌。那首歌趙括聽過,趙邊騎衝鋒時唱的戰歌,歌詞講的是代北鐵騎踏破胡人營寨的故事。
但這人唱得完全跑了調,把一首慷慨激昂的戰歌唱成了一種介於殺豬和劈柴之間的聲響,偏偏他嗓門極大,中氣十足,每一句都像是用盡了洪荒之力,震得人耳朵不舒服。
環兒的築聲被徹底蓋住了,她撥了兩下弦,發現自己的築聲在隔壁的歌聲面前毫無還手之力,便放下了撥子,苦笑著對信陵君搖了搖頭。
隔壁的人還在唱,已經唱到了第二段。
信陵君把酒碗往案上一放,站起來,掀開竹簾走出去,敲了敲隔壁的門。
歌聲停了,門帘掀開,出來一個身材魁梧的大漢,穿一身齊國服飾,錦袍玉帶,滿臉橫肉,顴骨上有一道舊刀疤。
他身後還坐著幾個同伴,案上擺滿了酒菜,幾個姑娘縮在角落裡,表情像是剛經歷了一場精神折磨。
「有事?」那大漢上下打量了信陵君一眼。
信陵君拱手,語氣客氣,「這位兄台,隔壁有姑娘在彈築,你的歌聲蓋了人家的曲子,能不能稍微小聲一點?」
齊人盯著信陵君笑了,輕蔑地笑,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同伴,同伴們也笑了,「小聲?老子花了錢來女閭,想怎麼唱就怎麼唱,你是哪根蔥?」
信陵君沒有生氣,他依然保持著魏國公子應有的風度,「在下不是哪根蔥,只是覺得,女閭是大家玩樂的地方,彼此體諒一下,對誰都好。」
「體諒?」齊人把這兩個字在嘴裡嚼了嚼,然後往前邁了一步,跟信陵君面對面,距離近到能聞到彼此的酒氣,「你這小白臉,臉上還帶著傷呢,是不是上回在別家女閭被人揍的?你要是怕吵,回家找你娘去,別來女閭。」
信陵君沒有退後,他只是偏過頭,用一種很平靜的語氣朝自己雅間的方向喊了一聲:「趙括,有人罵我小白臉。」
趙括端著酒碗從竹簾後面走出來,「那就弄他。」
於是賁虎和朱亥撲了過去......
第二天一大早起床,趙括眼皮子猛跳,知道要出事了。
果然,邯鄲來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