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鄲來了詔令,要趙括到洛邑去代表趙國參加六國合縱會盟,詔令還要求趙括先回邯鄲,趙王還有事情要當面交代。
趙括的第一反應不是惱怒又來了差事,而是欣慰。
毛遂接過詔書又看了一遍,六國合縱會盟,地點洛邑,周天子親發檄文,趙國主使人選,長平君趙括。
那個佝僂著身體的老頭,從洛陽出發,走遍韓魏楚齊,在薊城差點被秦國的刺客殺死,被趙括的護衛從蒙面人的刀下撈回來,傷還沒好就又上了路。
六個國家六條心,史厭硬是在這千頭萬緒里攥住了那關鍵的結。
「這老頭,真是頭倔驢。」趙括感慨道。
毛遂心有所感,合縱會盟是大事,天大的事。
上一次六國合縱還是蘇秦的時候,距今已經多少年了?他在心裡默默算了算,當著趙括的面,翻出蓍草,焚了一炷香,正襟危坐,認認真真地卜了一卦。
卦象出來的時候,毛遂的眉頭皺了起來,火山旅,變爻九三。
他又把蓍草的排列數了兩遍,確認無誤。
旅卦,火山旅,離上艮下。
九三爻辭:旅焚其次,喪其童僕,貞厲。旅人燒了他的客舍,喪失了隨從,即使行為端正也會遭遇危險。
這不是一個好卦。
人生就是一場旅行,六國合縱如同一群旅人結伴同行,各有各的方向,各有各的盤算,中途生變、盟友反目、意外頻發......這幾乎是一個可以預見的結局。
毛遂將他的擔憂告訴了趙括,後者也是罕有的臉色凝重起來。
趙括在案邊坐了下來,不知道在思索什麼。
毛遂很少見他這麼安靜,信陵君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來的,靠門站著。
他在一旁嘟囔道:「趙括,不是說毛先生的卦不准嗎,你怕什麼......」
侯嬴拄著拐杖跟在他後面,眯著眼看屋裡的兩個人,他們都是聽說詔令的事過來的。
突然趙括說了一句令眾人意外的話:「仲弟說後院老槐樹上有個鳥窩,他想要裡頭的鳥蛋,夠了好幾回夠不著,今天我去幫他掏。」
信陵君怔了怔,「什麼?」
「掏鳥蛋。」趙括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信陵君一眼,「你要不要一起?」
信陵君張了張嘴,想說這跟合縱會盟有什麼關係,想說這跟毛遂說的那個凶卦有什麼關聯,但他從趙括的眼睛裡讀到了一種很安靜的東西。
他也是個愛玩的人,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在哪兒?帶路,我小時候爬樹摔斷腿就再也沒有掏過了。」
消息在後院傳開的時候,所有人都來了。
老槐樹在後院東南角,樹齡比趙府所有人的歲數加起來都大,樹幹粗得兩個人合抱不住,樹冠遮住了小半個院子。
趙牧指給趙括看的那個鳥窩在最高的一根橫枝上,離地少說有三丈。鳥窩搭得精巧,細枝和乾草絞在一起,遠遠看去像一隻倒扣的陶碗,一隻灰褐色的母鳥正蹲在窩裡,警惕地轉動著小腦袋。
趙括仰頭看了看高度,韓不侵在一旁邊擔憂道:「主君,要不還是我去吧......」
趙括擺了擺手,心想要是你去了我怎麼完成任務。
久違的社死任務,久違的隨機情報,貌似很久沒有開啟了......自從趙括在晉陽安定下來,偶有比較容易完成的社死任務,他也努力完成過,刷出的情報太隨機了,不是風土人情,就是東家長西家短的八卦,索性也就不管它了。
這回接到詔令,毛遂又占了一卦,趙括心有所感,有些擔心,覺得必須完成一個任務,刷新點隨機情報出來才能安心。
【任務:在眾人注視下爬到樹上掏鳥蛋。】
還好刷出來的任務簡單。
他把外袍脫下來遞給賁虎,往手心裡吐了口唾沫,搓了搓,然後抱著樹幹開始往上爬。
他從小在趙奢的軍營里長大,爬樹掏鳥窩這種事沒少干,動作利索得像一隻狸貓,眨眼工夫他就攀到了第一個分杈處,踩著樹杈繼續往上,一隻手抓住上面的橫枝,另一隻手朝鳥窩的方向探過去。
「伯兄,左邊左邊,左邊那個。」趙牧在樹下跳著喊,興奮得聲音都劈了。
「要你指揮我,我看得到。」趙括的聲音從樹冠里傳出來,沒好氣地回答,還帶著喘。
母鳥在他靠近之前就驚飛了,撲稜稜地衝出樹冠,站在隔壁院牆的瓦檐上,發出急促而尖銳的叫聲。
趙括的手探進鳥窩,摸了一把,然後低頭朝樹下的趙牧喊:「有三個,要幾個?」
趙牧歪著頭認真地想了想,「一個,掏多了鳥媽媽會哭!」
趙括小心翼翼地從窩裡取出一枚鳥蛋,攥在手心裡,然後慢慢往下退,退到最後一個分杈處時,他踩斷了一根枯枝,腳下猛地一滑,整個人往下墜了半尺。
樹下的人齊刷刷地倒吸了一口涼氣,羋蘅的手猛地攥緊了音的手臂,韓不侵已經往前跨了一步準備接人,賁虎把外袍一甩就要衝上去。
趙括用另一隻手死死抱住了樹幹,穩住了。
他把那枚鳥蛋舉得高高的,朝樹下晃了晃,示意完好無損。
陽光透過槐樹葉的縫隙照在那枚鳥蛋上,蛋殼是淡青色的,上面布滿了細密的褐色斑點,在他手心裡泛著溫潤的光澤。
趙括下到離地還有一人高的時候,直接跳了下來,落在賁虎面前。
他把鳥蛋遞到趙牧面前,趙牧兩隻手捧著,小心翼翼地接過去,低頭看了好一會兒,又舉起來對著陽光照了照,然後抬頭問趙括:「伯兄,它能孵出小鳥嗎?」
「掏過的蛋,鳥媽媽不要了。」趙括蹲下來,平視著趙牧的眼睛,「你要是想養,就拿回屋裡用布包好,放在暖和的地方。孵不出來也沒關係,就當留個紀念。」
趙牧把鳥蛋貼在耳朵上聽了聽,好像真能聽見裡頭有什麼動靜似的。然後他把蛋往懷裡一揣,使勁點了點頭。
院子裡,所有人都安安靜靜地站著。
趙括站起身,趙牧一隻手捂著懷裡的鳥蛋,另一隻手拽著趙括的衣角不肯鬆開。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趙牧亂蓬蓬的頭髮上和趙括灰撲撲的衣襟上。
廊下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韓不侵把手裡的劍鞘擱在了廊柱上,轉過身去,面對著牆壁,肩膀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羋蘅站在月亮門下,身旁是抱著母兔的音,她的眼淚掉下來了,但沒有去擦。
她看著趙括從槐樹上滑下來,把鳥蛋遞到趙牧手裡,看著趙牧捧著鳥蛋貼在耳朵上聽,看著趙括蹲在趙牧面前說那句「孵不出來也沒關係」。
她一直忍著,直到趙牧把鳥蛋往懷裡一揣,使勁點了點頭,她的眼淚才淌到了嘴角,鹹鹹的,她抬手抹了一下。
她是楚國公主,從小在王宮裡長大,從來沒見過這種兄友弟恭的場面,宮裡有的只是勾心鬥角,有的只是陰謀詭計。
今天趙括說要給趙牧掏鳥蛋的時候,她心裡忽然湧上了一股說不清的滋味,這個男人,從不因為趙牧的智力有缺陷而少給他半分關愛,而趙牧,也從不因為兄長的身份和地位而有半分疏遠。
他只是他的伯兄,他只是他的仲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