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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公子瑞

2026-06-20 07:38:12 作者: 佚名

  宴席散時,趙括從殿裡出來,在廊下被夜風吹了個激靈。

  殿內的酒氣太重,他在裡面坐了幾個時辰,耳朵里灌滿了朝堂上的各種虛偽客套話,腦子有些發悶。

  他整了整衣領,正準備下台階,忽然聽見遠處甬道那頭傳來一陣熟悉的笑聲。

  那笑聲又尖又亮,聽見就有一種要揍人的衝動。趙括不用看就知道是誰,他走下台階,繞過一排柏樹,迎面撞上了趙牧。

  趙牧渾身髒得不像話。

  他的新袍子,臨行前羋蘅縫的那件,袖口上繡了兔子的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青色了。

  衣襟上糊著一大塊泥巴,袖子上沾著碎草屑和不知名的植物汁液,膝蓋處的布料磨出了一個小洞,露出裡面同樣沾滿泥的里褲。

  他的頭髮里插著幾根錦雞毛,不是完整的羽毛,是那種被拔下來之後又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的碎絨毛,紅的綠的黃的混在一起,遠遠看去像是頭上頂了一隻散了架的花環。

  他臉上更精彩,額頭上有一道灰印子,左臉蛋上蹭了一塊黑,嘴角掛著一粒沒擦乾淨的粟米飯,鼻尖上還頂著一小坨泥點。

  趙牧手裡牽著一個孩子,趙括低頭看去,那孩子約莫五六歲年紀,比趙牧矮一個頭,瘦得像刀螂似的。

  他穿著一件明顯大了兩號的舊衣,袖口挽了好幾道,下擺拖在地上,已經被踩得毛了邊。

  他臉上髒得比趙牧有過之而無不及,鼻孔下面掛著一條清鼻涕,在廊下燈籠的光里亮晶晶的,隨著他的呼吸一進一退,像一隻鱉在試探要不要出頭。

  這小孩的眼神有些呆滯,表情木然,被趙牧牽著走的時候整個人是僵的,像一隻被撿回來的、還沒反應過來的流浪貓。

  「伯兄!」趙牧看見趙括,嗓門立刻拔高了半個音,拽著那個孩子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伯兄,這是我新收的小弟,他叫公子瑞!」

  公子瑞抬起頭,用一雙呆滯的大眼睛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沒出聲,那條鼻涕往回收了一下,又垂下來。

  「公子瑞......」趙括蹲下來,平視著這個孩子,「你是大王的兒子?」

  阿瑞還沒開口,趙牧搶著替他回答了。

  「他是,他父親就是那個......那個殿裡頭坐著的......鬍子翹翹的大王。伯兄你剛才跟他喝酒來著,他娘沒了,宮裡沒人管他。」趙牧說得眉飛色舞,絲毫不覺得他在說的是一件令人悲傷的事情。

  趙括把目光轉向趙牧,「你身上這些泥、這些雞毛,是怎麼回事?還有,你往糞坑裡扔石頭的事,我已經知道了。」

  趙牧臉上沒有半分愧疚,反而挺起了胸脯,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大聲宣布:「因為有人欺負我小弟!他們幾個人,兩個還是三個,一個叫公子佾,一個叫公子偃,把趙瑞按在茅廁邊上,說他娘是楚國來的,說他不是趙國人。我看見了,伯兄你說過,做大哥的,看見小弟被欺負就得打回去!」

  

  趙括沉默了好一會兒,我說過這種話嗎?

  他在腦子裡飛速地翻檢自己跟趙牧講過的故事,陳浩南,銅鑼灣,扛把子,兄弟義氣......他確實講過。

  在晉陽時,趙牧纏著他講「大俠的故事」,他就把記憶里那些港產片橋段改頭換面,套上戰國背景,講了一個又一個。

  他萬萬沒有想到,心智不全的趙牧把這些故事全都聽進去了。

  「所以你就往茅坑裡扔石頭。」趙括說。

  「那當然!」趙牧昂著頭,一臉正氣,「陳浩南說,大哥就是要給小弟討公道。他們人多,只能智取,所以我就在外面等。等他們都蹲下去了,我撿了一塊最大的一塊,只聽見咣當一聲,全濺起來了,他們嚇得掉坑裡了!」

  公子瑞在旁邊小小聲地補充了一句,聲音輕得像蚊子叫:「掉進去了三個。」

  「仲弟,你做得對。」趙括說,「你替趙瑞出頭,保護弱小,這是好事。」他頓了頓,「但下次可以換個方式, 大俠做好事講究不留名,你應該換個時間地點,趁四下無人的時候,往他們的頭上套個袋子,記住,一定不要暴露自己......」

  趙括傳授心法的時候趙牧聽得很認真。

  韓不侵在一旁聽得哭笑不得,怪不得趙牧一進宮就惹事,原來是根子在這裡。

  趙括說完又轉向公子瑞,阿瑞正用袖子擦鼻涕,那條袖子本來就髒,擦了之後更髒了。


  趙括看了看他的舊衣,領口磨破了,袖口脫了線,衣擺拖在地上的部分已經被踩得稀爛。

  他伸手摸了摸阿瑞的後背,隔著那層薄薄的舊布料,能摸到小孩凸起的肩胛骨。

  「你平日裡吃什麼?」趙括問。

  阿瑞的聲音還是很輕,「有時候有粟米粥,有時候沒有。今天的午膳是一碗稀粥,沒有菜。」

  「衣裳呢?」

  「就這一件,有人好心的姐姐給我的。」

  趙括把阿瑞的舊衣領口翻開看了看,里子已經磨得發亮,有幾處縫補的針腳又粗又歪,顯然不是宮中織室的手藝,大概是哪個宮女自己拿了針線隨便縫的。

  他沒有再問,只是把阿瑞的衣領整好,說了句:「好好活下去。」

  「去請宦者令來一趟。」趙括吩咐韓不侵,既然碰到了,他要把這件事解決掉。

  沒過一會兒,繆賢跟著韓不侵過來了,他一臉疑惑,搞不清楚長平君找自己做什麼。

  「繆令,有件事想勞煩你。」

  「長平君請講。」繆賢微微欠身。

  「你看看這個孩子。」趙括指了指身後的公子瑞。

  繆賢顯然是認識公子瑞的,也知道一些事。

  他有些尷尬地半掩著嘴低聲說:「長平君,宮裡很多事都這樣,大王自己的兒子......他不發話,我們底下的人也不好多說什麼。」



  趙王的子嗣眾多,有受寵的,有不受寵,還有完全不記得的。有些孩子在失去母親那邊的幫助後在宮裡的日子不好過,這是很普遍的事情,宮裡的人已經見怪不怪了。連大王自己都不疼惜自己的子嗣,也不怪這些宮裡的人不幫他們,不欺負他們都不錯了。

  這是一個弱肉強食的時代,更何況還身處龍潭虎穴的深宮。

  「這樣......」趙括想到一辦法,正色說,「你跟大王說,要是王宮裡缺少用度,雖然我長平君府邸也有一大家子要養,但還是可以擠一些出來,給大王的子嗣添一些衣食。」

  「這......」繆賢明顯有些為難了,他聽出來了,這句話要是傳給趙王聽,福禍難料。

  「放心,不會有事的。」趙括拍了拍繆賢的肩膀,牽著趙牧就走了。

  他的嘴唇動了動,沒有推辭,朝趙括背影深深一揖,什麼話也沒說,轉身走向龍台宮。

  公子瑞呆滯的眼睛這時候亮了,鼻涕一抽一吸,目送兩人遠去。

  趙王丹還沒走,他坐在案後,喝著一碗醒酒的薑湯,正拿手指揉太陽穴,揉了幾下又去摸自己的鬍子,像是在確認它還在不在。

  今晚發生的事太多了,他一連失去了兩件心愛之物,現在腎都在疼。

  繆賢走進來,站在案前,把趙括的話一字不落地轉述了一遍。

  殿中安靜了好一會兒。

  趙王丹臉忽然就燙了起來,像猴子屁股,趙括的話讓他臊得慌。

  「傳令,即日起,寡人膝下所有子女,不分嫡庶,日常用度一視同仁皆按同一標準配給,誰敢剋扣一尺布、一斤炭、一碗粥,烹之。」

  「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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