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現在街口位置的是馬庫斯·韋伯、埃里克·曼諾,以及他們的老師肯尼斯。
三個人從梧桐掩映的街口拐角處走出來的時候,步伐都不快。
肯尼斯走在最前面,深灰色的薄款風衣下擺被街風吹起來一角,頭髮花白,身形清瘦但挺拔。
他沒有看手機,也沒有看地圖,目光一直在往兩側的店鋪和街景上打量,像一個在做田野調查的學者。
馬庫斯·韋伯跟在他左後方半步的位置,低著頭看路,兩隻手規規矩矩地垂在身側,肩膀微微往裡收著,步子邁得比肯尼斯還小。
埃里克·曼諾在右後方,同樣的姿態,眼睛只盯著前方三步之內的地面,整個人呈現出一種緊繃感。
兩人跟兩個月前在金陵飯店裡那副趾高氣昂的模樣比起來,兩個人像是被換了芯子。
肯尼斯是三天前到的江城。
在結束和華夏方面的鋼琴交流後,肯尼斯就決定來這了。
兩個月里他把飯店裡那段視頻反反覆覆看了很多遍。
每看一遍,他對自己手指狀態的判斷就灰暗一分。
他這輩子教出過十幾個國際大賽的冠軍學生,茱莉亞音樂學院的鋼琴系主任見了面也要客客氣氣叫他一聲「肯尼斯教授」。
但視頻里那個二十多歲的華夏年輕人坐在飯店大堂的鋼琴前面,左手在低音區轟出那組八度跑動的瞬間,肯尼斯就知道,自己彈不了。
不是「彈不好」,是「彈不了」。
那種在極速中保持每一個音清晰度和力度均勻的控制力,那種把技術完全碾碎之後又重組為情感表達的掌控力,他在五十歲之後就再也沒有過了。
這種難度的鋼琴曲,不僅被一個年輕人製作出來了,竟然還完美演繹了!
在打聽到江城是那個年輕人的長住城市後,他就決定要來江城了。
他想看看,什麼樣的城市,能出一個二十多歲就把《rush e》彈到那種程度的年輕人。
來之前他給華夏鋼琴協會的周秉南打過電話,托他引薦。
周秉南轉達回來的答覆很乾脆:江尋拒絕見面。理由是那兩個學生當著幾十個華夏人的面辱罵了華夏樂壇,他們的老師如果真的尊重華夏,就該先管好自己的學生。道歉是應該的,見面就免了。
肯尼斯收到這條回復的時候,在酒店房間裡坐了很久。
他沒法反駁。那兩個蠢貨說的那些話,他聽了錄音都想把他們從窗戶扔出去。
但江尋的拒絕像一根細小的刺,扎在他這個做了一輩子鋼琴教育的人心裡。
不疼,但一直能感覺到。
所以他帶著兩個學生來了江城。
沒有通知任何接待方,沒有走官方渠道,就像一個普通的遊客。
他想走在江尋生活的城市裡,看看這裡的街道、這裡的空氣、這裡的人,能不能給他一個答案。
而在來江城之前的那天晚上,肯尼斯把馬庫斯和埃里克叫到了自己的房間裡。
兩個年輕人站在書桌前面,低著頭,誰都不敢先開口。
肯尼斯坐在椅子上,把手機里那段飯店的錄音又放了一遍。
埃里克那口蹩腳的中文一字一頓:「華夏有一個出名的鋼琴大師嗎?世界知名的鋼琴曲,有一首是華夏人寫的嗎?鋼琴這種高雅的樂器,是屬於我們文明國家的,你們華夏這種文化貧瘠之地,請不要侮辱了鋼琴。」
錄音放完,房間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肯尼斯問了三句話。
第一句:「你們知道華夏有多少人在看那段視頻嗎?」
第二句:「你們知道華夏鋼琴協會的會長親自打電話來問我,我的學生是不是在華夏的飯店裡當眾辱罵了他們的樂壇嗎?」
第三句:「你們知道那個被你們嘲諷的年輕人,現在連見我一面的興趣都沒有嗎?」
三個問題問完之後,埃里克和馬庫斯站在房間裡,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肯尼斯沒有大吼大叫,也沒有摔東西,他只是用一種極其平靜的語氣告訴他們,明天跟他去江城。
馬庫斯當時問了一句:「老師,我們去江城做什麼?」
肯尼斯看了他一眼,那種目光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讓馬庫斯後背發涼的失望。
「我去看看,什麼樣的城市,能出一個二十多歲就寫出《rush e》,還能彈到那種程度的年輕人。」
所以此刻三個人走在江城老城區的梧桐樹蔭下,馬庫斯和埃里克比誰都老實。
兩個人心裡都清楚,這趟來華夏,他們此刻的任務只有一個了:跟著老師,別說話,別惹事,別再給老師丟人了。
三個人沿著老街繼續往東走,經過銀飾店、烘焙坊、獨立書店。
肯尼斯在烘焙坊門口停了一步,看了一眼櫥窗里擺著的鹼水麵包,然後繼續往前走。
就在這時,江尋、林予歆和林筱筱從街尾那家獨立書店裡走了出來。
林筱筱抱著剛買的手繪插畫集走在最前面,步子輕快,馬尾辮在背後一甩一甩的。
林予歆跟在她後面,手裡拎著一個小紙袋,裡面裝著兩本散文集。
江尋走在最後面,手裡還拎著林筱筱買的那袋鹼水麵包,黑色棒球帽壓得很低,淺灰色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
三個人沿著石板路往西走,迎面就遇上了肯尼斯一行。
距離在一點一點拉近。
十步、八步、五步。
江尋認出了跟在肯尼斯身後的馬庫斯和埃里克。
兩個人低著頭、縮著肩膀、目光平直不敢亂看的樣子,跟之前在飯店裡抱著雙臂、嘴角掛著嘲弄弧度的姿態,完全是兩個人。
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把麵包袋子換到另一隻手上,往旁邊讓了半步,給迎面走來的人留出靠牆一側的通道。
林予歆也跟著往旁邊讓了一步,目光自然地掃過迎面走來的三個外國人,沒有停留。
林筱筱抱著畫集站在林予歆身側,給對面的人讓出了路。
雙方在不到一米的距離內擦肩而過。
肯尼斯的目光掃過迎面讓路的三個人,在林予歆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江尋身上。
他的視線在江尋戴著口罩的臉上停留了大約一秒鐘,有一絲極細微的停頓,像是某種直覺在試圖告訴他什麼。
但口罩遮住了那張臉的大部分,帽檐投下的陰影蓋住了眉眼,他只能看到一雙平靜的眼睛。
肯尼斯微微點了一下頭,算是對讓路致意,然後繼續往前走。
馬庫斯和埃里克自始至終沒有抬頭。
腳步聲在石板路上繼續響著,一個往東,一個往西。
肯尼斯的風衣下擺已經在人群里晃成了一個模糊的灰點,馬庫斯和埃里克一左一右跟在後面,像兩隻被拎著耳朵的鵪鶉。
她轉回來湊到江尋身邊,聲音壓得很低:「姑父,剛才那三個人,中間那個年紀大的先不說,他後面跟著的那兩個年輕的,是不是就是你之前在飯店裡用鋼琴打臉的那兩個?」
江尋偏頭看了她一眼,沒有否認,只是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林筱筱的眼睛瞪大了。
「真的是他們啊?我剛才都沒認出來,感覺跟變了個人似的。之前在視頻里那個高個子不是很囂張嗎?剛才走過去的時候連頭都沒敢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