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懂一個人也許要忍耐,要經過了意外,才了解所謂的愛。」
孫一鳴把鋼筆擱在墨水瓶里,身體往椅背上靠了靠,閉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自己的妻子。
兩個人結婚二十六年,她是他在師範學校的同學,畢業之後跟他一起被分配到了同一所中學。
她教數學,他教語文,兩個人住學校的教職工宿舍,一間半的小房子,廚房和衛生間都是公用的。
年輕的時候日子過得緊,兩個人的工資加起來勉強夠生活,偶爾還會因為錢的事情吵架。
她怪他太愛買書,他怪她太愛買衣服。
但每次吵完架,她還是會做好飯等他回來吃,他也會在吃完飯之後去洗碗。
後來學校分了新宿舍,兩個人搬進了兩室一廳,日子慢慢好起來了,但新的矛盾又來了。
孩子的教育問題,雙方老人的養老問題,她評職稱的壓力,他帶畢業班的焦慮。
有一年她生病住院,他每天往返於學校和醫院之間,整整三個月沒睡過一個整覺。
那時候他覺得日子太難了。
但後來她病好了,孩子也長大了,兩個人又回到了那種平平淡淡的生活里。
每天早上他煮粥,她煎蛋,兩個人面對面坐在餐桌前,說的都是最普通的話。
「今天的粥煮得剛好」
「這個蛋有點咸了」
「你晚上有課嗎」
「嗯,有兩節晚自習」。
五十多歲的孫一鳴坐在椅子上,耳機里林予歆還在唱。
「今後的歲月,讓我們一起了解,多少天長地久,有幾回細水長流。」
他睜開眼,看了一眼書桌旁邊那張合影。
那是去年結婚紀念日拍的,兩個人站在學校門口的那棵老梧桐樹下面,她靠在他肩膀上,兩個人都笑得不太自然。
因為攝影師是他們兒子,拍照的時候一直在喊「爸你笑得太假了」。
他把相框拿起來,用袖子擦了擦玻璃上的灰,然後放回原處。
孫一鳴看著屏幕上的歌詞,嘴角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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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覺得,這首歌寫的不只是愛情。
「懂一個人也許要忍耐」……
做老師不也是一樣嗎?
每個學生都是一個特別的人,有的聰明,有的遲鈍,有的活潑,有的沉默。
你要懂他們,就要忍耐,忍耐他們的不懂事,忍耐他們反覆犯同一個錯誤,忍耐他們在你講了十遍之後還是記不住……
老師和學生之間,又何嘗不是對方特別的人……
很快,大部分按照專輯順序聽歌的人,已經聽到了第九首。
前奏響了起來。
整段前奏只有鋼琴和弦樂兩樣樂器,沒有合成器,沒有鼓點,聲場卻撐得極滿。
這種編曲走的是九十年代末港台抒情歌的經典路子,極簡的配器,極大的空間,但是卻極度依賴人聲本身的表現力。
放在現在的樂壇,這是一種冒險。
緊接著,歌名跳了出來!
第九首歌:《至少還有你》。
作詞:江尋
作曲:江尋
演唱:林予歆
林予歆的聲音進來了。
「我怕來不及,我要抱著你。
直到感覺你的皺紋,有了歲月的痕跡。
直到肯定你是真的,直到失去力氣。
為了你,我願意。」
第一段主歌,全程是壓著唱的。
旋律線往下沉,聲音位置也跟著往下沉,沉到幾乎像是一個人在低聲自言自語一樣。
每一個字的咬合都清晰到了極致,沒有任何修飾性的處理,聲音從胸腔直接推出來,非常乾淨。
而且每一句的尾音都不往上挑,而是往下墜。
編曲也跟著林予歆一起往下沉,弦樂還做了一次極細微的下行滑音。
鋼琴的和弦保持著極低的力度,每一個音符之間都留著充裕的空白。
整段歌詞寫的不是熱戀,是相守到了時間盡頭的那種確認。
【「直到感覺你的皺紋,有了歲月的痕跡」這句詞我第一次聽沒反應過來,第二遍才聽懂,這是一個人陪另一個人變老的過程。】
【林予歆的咬字太乾淨了,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刻刀刻出來的,清晰但不生硬。】
【沒有鼓點,就鋼琴和弦樂,空間感反而比前面所有歌都大,江尋太懂了,連伴奏都那麼牛逼!】
「動也不能動,也要看著你。
直到感覺你的發線,有了白雪的痕跡。
直到視線變得模糊,直到不能呼吸。
讓我們,形影不離。」
第二段主歌,編曲沒有變化,但林予歆的聲音比第一段多了極細微的一層沙啞。
那種沙啞非常淡,淡到如果不仔細聽根本察覺不到,但就是這一層極淡的沙啞,讓整段歌詞帶上了一種想要更靠近一點、但知道已經到極限了的掙扎感。
林予歆的氣息控制到了極其精妙的程度,每一個字的力度都比前一句輕一點點。
整段歌詞從「動也不能動」到「不能呼吸」,寫的是一個人老去的過程,也是一個人陪伴另一個人老去的過程。
【白髮從鬢角慢慢爬上去,這是一個人陪另一個人變老的過程啊。】
【林予歆這段的聲音比第一段多了一層沙啞,極淡極淡的,但就是這層沙啞讓整段歌詞多了一種掙扎感。】
【整首歌沒有一句是「我愛你」,但每一句都是「我愛你」。】
「如果全世界我也可以放棄,至少還有你值得我去珍惜。
而你在這裡,就是生命的奇蹟。
也許全世界我也可以忘記,只是不願意失去你的消息。
你掌心的痣,我總記得在那裡。」
副歌進來的時候,編曲的層次驟然拉開。
鋼琴從分解和弦變成了柱式和弦,力度加了一倍,弦樂從單聲部變成了雙聲部,高音區和低音區同時推進,聲場在瞬間撐寬了三倍。
但林予歆沒有跟著編曲一起爆發,她反而把聲音往回收了一點。
「全世界我也可以放棄」這一句,她從頭到尾都在中音區,沒有往上沖,沒有加力度,甚至比主歌段落還要收斂。
整段副歌的核心全落在「至少還有你」五個字上。
放棄是主動的,是可以選擇的,忘記是被動的,是無法控制的。
她在唱「忘記」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里多了一層極淡的無奈,像是在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