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菜陸續上來了。
臭鱖魚、毛豆腐、徽州一品鍋、胡適一品鍋、問政山筍、清蒸石雞……
一道道擺上來，熱氣騰騰，香氣把整個包廂填得滿滿當當。
林筱筱夾了一塊臭鱖魚，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瞪得溜圓。
「姑姑！這個也太好吃了吧！聞著臭，吃著香，肉是蒜瓣狀的，又嫩又入味！」
林予歆給她倒了一杯茶，自己也夾了一筷子毛豆腐。
外面的皮煎得金黃酥脆，裡面軟糯綿密，蘸著辣醬吃，口感層次分明。
江尋吃得比較安靜，偶爾給林予歆碗裡夾一筷子菜，偶爾自己舀一勺湯。
彈幕里饞成一片。
【我大中午的看這個，餓了。】
【臭鱖魚！毛豆腐！我廬州人DNA動了！】
【江老師吃飯的樣子好斯文，跟他寫歌時候那個狠勁完全不一樣。】
吃到一半的時候，林筱筱放在桌上的另一個手機忽然響了。
林筱筱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她室友陳薇。
她沖江尋和林予歆比了個手勢，拿起手機走到包廂角落接了。
「喂，薇薇？」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急，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倍。
林筱筱的臉色在聽電話的過程中一點一點變了。
她的眉頭先皺起來，然後嘴唇抿緊了，最後整張臉都白了一些。
「你說什麼？什麼時候的事？」
「現在怎麼樣了？」
「人沒事吧？」
「好，好，我知道了，你別急，我一會兒給你回過去。」
林筱筱掛了電話，站在包廂角落裡愣了幾秒，才慢慢走回桌邊坐下來。
江尋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林予歆也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筱筱，怎麼了？」林予歆的聲音放得很輕。
林筱筱抿了抿嘴，深吸了一口氣：「剛才是我室友陳薇打來的。她說，我們班有個同學，出事了。」
「那個同學叫劉蓮！她也是姑父的粉絲，特別喜歡你的歌。」林筱筱的聲音越來越急。
「她自己也寫歌，寫了好幾年了，一直特別陽光的一個女孩。但是後來因為一些事情，患上了抑鬱症，就沒來上課了。」
林筱筱頓了頓，手指攥緊了桌沿。
「她有一個朋友，也有心理疾病，兩個人一直互相支撐著。但是前段時間，那個朋友……跳海了。」
包廂里安靜了一拍。
「劉蓮因此受到很大打擊，」林筱筱的聲音有點發顫。
「就在剛才，陳薇說她差點……差點也走了。人現在在醫院，雖然救回來了，但是狀態很差。」
彈幕里也聽到了這段話，評論區的氛圍一下子沉了下來。
林筱筱把這些說完之後，眼圈有點紅。
她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恢復平穩。
「我知道我幫不上什麼忙，但是聽到這個消息，我感覺心裡特別難受。」
林予歆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林筱筱的手背，沒有說那些「別難過」之類的空話，只是安靜地陪著她坐了一會兒。
江尋也沒有說話。
他們也不是醫生，這種事情，他們幫不上什麼忙。
彈幕里沉默了一會兒，突然有人發問：
【等一下，劉蓮？是這個名字嗎？】
【劉蓮這個名字……我好像在哪見過。】
【等等等等，劉蓮？？？是不是快音上那首《海底》的作者？？？】
【《海底》？那首最近很火的《海底》？作者好像就叫劉蓮！】
【我去，真的假的？是同一個人嗎？】
【那個帳號叫「一隻榴槤」，你們去看看，我印象里作者名字就是劉蓮！】
彈幕刷得越來越快，林筱筱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
原本還在難過，目光掃到彈幕上那幾條關於《海底》的評論時，整個人忽然僵住了。
她的眼睛猛地瞪大，嘴裡喃喃地念了一句：「海底……海底……」
然後她猛地抬起頭，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樣。
「姑父！姑姑！」林筱筱的聲音忽然拔高了。
「我想起來了！劉蓮！劉蓮她寫過一首歌，就叫《海底》！」
江尋和林予歆同時看向她。
「我想起來了！」林筱筱一把抓起手機，手指飛快地在屏幕上戳著。
「在她朋友出事之後，她之前跟我提過一嘴，說她自己寫了一首歌，發在快音上，當時我還點讚了！就是那首《海底》！彈幕說得沒錯，就是她寫的！」
她嘴裡念叨著，手指已經搜到了那個帳號，點進去一看，屏幕上是一首歌的播放界面，歌名兩個字——海底。
此時的點讚數已經破百萬了。
評論區密密麻麻，清一色的灰色頭像和沉默的文字。
林筱筱把手機屏幕轉向江尋和林予歆，聲音都在抖：「就是這首，就是她寫的！」
江尋接過手機，點開了播放鍵。
前奏是一段很輕的鋼琴，像水滴落在水面上的聲音。
然後一個女聲進來了，很輕，很平，像一個人站在海邊說話。
「散落的月光穿過了雲
躲著人群
鋪成大海的鱗
海浪打濕白裙
試圖推你回去
海浪清洗血跡
妄想溫暖你
往海的深處聽
誰的哀鳴在指引
靈魂沒入寂靜
無人將你吵醒」
江尋的手指微微收緊。
第一段主歌出來的時候，直播彈幕安靜了一會兒。
這首歌的質感跟江尋寫過的任何一首歌都不一樣。
它不甜，不暖，不克制，不洶湧，它只是很輕很輕地往下沉。
但她沒有掙扎，也沒有呼救，只是安靜地往下沉。
林予歆坐在旁邊，聽著手機里傳出來的聲音，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茶杯。
「你喜歡海風鹹鹹的氣息
踩著濕濕的沙礫
你說人們的骨灰應該撒進海里
你問我死後會去哪裡
有沒有人愛你
世界能否不再」
這一段出來的時候，林筱筱的眼淚終於沒忍住，順著臉頰滑了下來。
她偏過頭用手背擦了擦，但彈幕里已經有人看到了。
【筱筱哭了。】
【這首歌……我第一次聽的時候就覺得不對勁，今天知道作者的事之後，再聽一遍，渾身發冷。】
【「你問我死後會去哪裡」，這句詞寫出來的時候，這個女孩心裡到底在想什麼？】
江尋繼續往下聽。
「總愛對涼薄的人扯著笑臉
岸上人們臉上都掛著無關
人間毫無留戀
一切散為煙」
副歌推進的時候，編曲的密度沒有增加，鋼琴的聲音反而變得更輕了。
像是一個人說話說到一半，聲音慢慢低下去，低到聽不見。
整首歌，情緒低落得不像話。